第155章 帝阙深谈藏机锋,孤臣觐见破沉疴(2/2)
他比数月前苍老了许多,眼袋深重,眼窝深陷,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霾与烦躁。龙体依旧,但那股子帝王的威严,却仿佛被连日来的焦虑与猜忌消磨得黯淡了许多。
内侍监总管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他躬着身子,走到御前,低声禀报,声音细若蚊蚋:“陛下,镇北王……已在殿外候旨。”
萧景琰捏着书卷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卷曲。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寂静,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香炉中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清晰可闻。他心中翻江倒海,愤怒、忌惮、不甘、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终于,他用一种听不出喜怒、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调说:“宣。”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李宇文缓步而入。他未着甲胄,仅是一身玄色绣金蟠龙亲王常服,却带着一身洗不去的风尘与凛冽寒意,仿佛将北境的风雪和江湖的血腥气都带入了这温暖如春的殿堂。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着地面,目光平静如水,走到御前,依礼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臣,李宇文,参见陛下。”
没有跪拜,只是躬身。那挺直的脊梁,如同一杆标枪,宁折不弯。
萧景琰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的怒火猛地窜起一尺高,但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他仔细地打量着下方的李宇文,试图从那张年轻、冷峻、古井无波的脸上,找出一丝得意、一分张狂或是半点心虚的痕迹。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蕴含的、如同深渊巨兽般令他心悸的力量。
“爱卿……平身。”萧景琰终于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路辛苦。赐座。”
李宇文谢恩,在早已备好的锦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并无半分拘谨,姿态从容得仿佛是在自己府中。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清晰可闻,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人心上。萧景琰在心中飞速盘算,脑中闪过千百个念头,该如何开这个口?斥责?对方兵威正盛,关外大军压境,绝非时机。安抚?自己接连几道圣旨已成笑柄,再示弱只怕皇权威严扫地,再难拾起。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仿佛面对的不是自己的臣子,而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冰山,让他所有的算计和手段都显得那么可笑。
最终,萧景琰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看似最无关痛痒的开场白:“爱卿此番……为民除害,肃清江湖败类,辛苦了。”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得可笑,舌尖泛起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