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协议达成：一次潜航（2/2）
“现在，准备你的设备。我会在信息层面与你建立连接，引导你的意识‘离岸’。”
林知向薇薇安点头示意。
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全部亮起，数据记录系统进入待命状态。
脑电监测设备开始以特定模式刺激林知的视觉皮层——这是为了降低清醒意识对潜意识的抑制，创造类似梦境的状态，但又保持一定程度的理性监控。
“放松你的思维边界。”
幻影猫的声音变得柔和，像远处传来的歌声，
“想象你在海边，赤脚站在浅滩，让潮水轻轻漫过脚踝。不要抵抗，让意识顺着信息的潮汐漂移……”
林知感到自己的感知开始改变。
实验室的物理空间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
声音变得遥远，触觉变得迟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感官体验——不是视觉、听觉、触觉中的任何一种，而是这些感觉的某种更原始的融合。
他“看到”了颜色，但不是物体的颜色，而是情感的颜色：
温暖的橙色是安全感，冰冷的蓝色是孤独，跃动的红色是兴奋……这些颜色像流体一样交织、混合、分离。
他“听到”了声音，但不是语言或音符，而是概念的回响：
“家”的声音像低沉的钟鸣，“爱”像轻柔的和弦，“恐惧”像不谐的尖啸……
他“触摸”到了纹理，但不是物质的纹理，而是记忆的质地：
光滑如镜的是清晰的回忆，粗糙多孔的是模糊的片段，温热柔软的是快乐的瞬间，冰冷坚硬的是痛苦的烙印……
这就是集体潜意识海洋的表层。信息的原始汤，尚未被个体意识加工、分类、整理的原始材料。
“保持稳定。”
幻影猫的声音像一个锚，将林知飘忽的意识固定住，
“你现在感知到的是表层的信息流。注意那些模式——重复出现的颜色组合，循环回响的声音序列，规律分布的纹理结构。这些模式就是集体经验的‘统计特征’。”
林知努力维持着理性的观察者视角。他启动脑内的数据记录程序——这不是物理设备在工作，而是他训练出的特殊思维习惯：将感知到的信息即时编码成数学描述和分类标签。
*时间标记：进入后3分17秒*
*感知类别：情感光谱*
*主要颜色：蓝色(孤独)占比37%，绿色(平静)占比28%，橙色(温暖)占比19%，其余为混合色*
*流动模式：周期性涡旋，周期约12秒(现实时间)*
*空间分布：情感颜色呈层状结构，蓝色在下层，绿色在中层，橙色在上层*
林知意识到，这可能是情绪在集体潜意识中的“沉降”现象——沉重的情绪如孤独、悲伤会下沉，轻松的情绪如平静、温暖会上浮。
“观察右前方。”
幻影猫引导，
“那里有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
林知将“注意力”转向指示方向。
在那里，颜色和声音不再是无序流动，而是形成了一个半稳定的漩涡结构。
漩涡中心隐约可见图像碎片：一张餐桌，温暖的灯光，笑声……
“这是一个‘家庭聚餐’的概念簇。”
幻影猫解释，
“无数人对家庭聚餐的记忆和情感，在海洋中凝聚成了这个结构。它相对稳定，因为这是一个跨文化、跨时间的普遍经验。”
林知记录下这个结构的参数。
它的大小、稳定性、与其他概念的连接数……这些数据可以用于建立集体潜意识的信息拓扑模型。
时间流逝。
在幻影猫的引导下，林知安全地观察了六个类似的稳定结构：
“友谊”、“学习”、“自然之美”、“创造性冲动”、“对未知的恐惧”、“对归属的渴望”。
每个结构都有独特的特征，但也共享某些共性：
它们都由情感、记忆碎片、概念象征编织而成；它们都在缓慢地吸收周围流动的信息，同时辐射出微弱的影响波；它们之间通过纤细的“关联线”连接，形成稀疏的网络。
“时间差不多了。”
幻影猫提醒，
“准备撤离程序。我会倒数。”
“等等。”
林知突然注意到远处的一个异常，
“那里……那个结构很不一样。”
在感知区域的边缘，有一个暗沉的结构。
它不是由温暖的颜色构成，而是深红、暗紫、墨黑的混合。形状也不稳定，边缘不断扭曲、抽搐。
更重要的是，它周围的信息流不是被平静地吸收，而是被暴力地撕裂、吞噬。
“不要看那里。”
幻影猫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那是污染区域。我们该走了。”
“那是什么污染？”
林知一边启动撤离程序一边问。
“以后再说。”
幻影猫开始引导林知意识回归，
“三、二、一……脱离。”
林知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薇薇安正紧张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刚好二十分钟。”
“我很好。”
林知的声音有些沙哑，
“数据……数据记录下来了吗？”
薇薇安指向控制台屏幕。
那里，庞大的数据流正在滚动——脑电信号、生理参数、还有最关键的：林知在潜航过程中通过思维编码记录的信息描述，已经被转换成了可分析的数学结构。
“初步分析显示，”
薇薇安快速汇报，
“你的意识活动在潜航期间呈现出七种前所未有的模式。其中三种与已知的梦境脑波类似，但四种是全新的频率组合。信息解码算法正在运行，估计需要两小时完成初步解析。”
林知点头，努力平复呼吸。他的身体感到极度疲惫，但精神异常兴奋——就像刚完成一次史诗般的探险，带回了珍贵的样本。
集体潜意识海洋是真实的。
幻影猫的理论得到了初步验证。而那个暗沉的污染结构……
林知调出撤离前最后几秒捕捉到的模糊数据。
虽然不完整，但能看出那个结构的一些特征：强烈的负面情感、暴力性的信息交互模式、以及与周围环境的冲突性。
那是什么？某个特定的创伤事件？某种持续的负面情绪源？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实验室的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
窗外的城市仍在沉睡，无数人正在梦中，他们的意识碎片正在集体潜意识海洋中漂浮、碰撞、融合。
而林知知道，自己刚刚第一次真正潜入了那片海洋。
虽然只是最表层，虽然只有二十分钟，但这已经是人类意识探索史上的里程碑。
协议达成了。
潜航完成了。
数据丰收了。
但问题，也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