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大戏(2/2)

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她理了理陆展元散乱的鬓发,替他抚平衣襟上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就在何沅君万念俱灰,锋刃即将刺入心口的刹那——

一道青影如风拂过,伴随一声低沉轻喝:“夫人且住!”

“叮!”

何沅君只觉得手腕一麻,短刀应声落地。她惊愕抬头,只见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三人。为首者是一位相貌平和的青衫文士,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如山、气势迫人的巨汉,巨汉身旁还站着一个眉目俊秀、带着几分好奇的男孩。

这奇特的组合让何沅君一时怔住,她并不认识来人,但见那青衫文士神色平和,目光清澈,不似恶人,尤其是他出手阻止了自己寻死,更是让她心中混乱。

“你们……是何人?” 何沅君声音沙哑。

柳志玄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已落在气息全无的陆展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异色。他快步上前,不顾何沅君下意识的阻拦,二指已搭上陆展元颈侧。

“阁下!你……” 何沅君正要阻止这陌生人对亡夫的“不敬”,却见那青衫文士眉头微动,低语道:“怪哉,竟有一线生机未绝?”

此言如同惊雷,在何沅君耳边炸响!

“生机?先生,您是说展元他……” 她瞬间忘了追问对方身份,全部心神都被那“生机”二字攫住。

柳志玄不再多言,他本就对重伤救治颇有经验,又精修《混元真经》,对人体的了解更加深入。查看他的伤势发现此人剑伤有些古怪,乃是贴着心脏刺入,若非其本就身体虚弱,其实这伤算不得重。

几人将陆展元扶回房间,柳志玄随机出手快速封住伤口的几处大穴,并以内力助其提振生机,又取出伤药喂服。哈桑沉默地守在一旁,如同最忠诚的护卫,而杨过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师父救人,看着那美妇人从绝望到燃起希望的神情变化。

片刻之后,奇迹发生!陆展元竟真的悠悠转醒!

“展元!!” 何沅君扑上去,紧紧抓住丈夫的手,泪如泉涌。

他首先看到的是泪眼婆娑、紧握他手的何沅君,心中稍安。随即目光一转,看到站在床边的柳志玄、哈桑与杨过这陌生三人组,顿时一惊,虚弱地问道:“沅君……这几位是?”

何沅君见丈夫醒来,心中大石落地,忙扶着他小心靠坐起来,柔声道:“展元,你感觉如何?是这位先生救了你。” 她先表达了感激,然后才看向柳志玄,代为询问道:“还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援手之恩,陆家没齿难忘。”

柳志玄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在下柳志玄,终南山人士。此行乃是来寻我那不成器的弟子,林修远。”

“林修远”三字一出,何沅君脸上的感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委屈与难以抑制的怒气。她性情温婉,即便在此刻,也说不出什么恶言,但想起丈夫方才气息全无的绝望,眼圈不由得又红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埋怨与哽咽,对柳志玄道:

“原来……原来是柳先生。先生救了我夫君,此恩深重……只是……只是令徒……他……他为何要下此毒手?......” 。她将事情经过一番叙述,隐隐有些指责其教徒不严,只是她性格温柔,柳志玄又是救命恩人,语气终究是克制的。

柳志玄闻言眉头一皱,他虽然相信修远的品行,但是情之一物,最是难以捉摸。

传说佛陀弟子阿难在出家前,遇一少女,名摩登伽女。只那一眼,便似经历了百千万劫的纠葛。她对他而言,并非众生之一,而是众生之相,是苦海无涯中,唯一生动鲜明的彼岸。

他本是宿慧通透的修行人,却因这一瞥,甘愿自毁灵台清明,沉沦于一眼之劫。

于是,便有了这般的痴狂:

“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但求此少女从桥上走过。”

这便是情之痴狂——

它让修行者背弃信仰,让理智者拥抱迷乱。它比“求不得”更苦的,是“已遇见”。

如同阿难,他见过最高的法,却依然跨不过最低的那道情关。

这痴狂,是甘愿以五百年的苦行,去换一刹那的回眸;是以毕生功行,去赌一次坠入尘埃的相逢。

“若真是如此,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柳志玄叹息一声,修远,难道你真的疯魔了吗?

只是想起那古怪的剑伤,心中还是有些疑虑。

陆展元听到爱妻差点殉情,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苍白,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他虽与林修远定下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计,但亲身经历那濒死之感,又昏迷许久,已觉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听闻爱妻竟因自己的“死”而险些殉情,那种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浑身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反手紧紧握住何沅君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他看向何沅君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庆幸、心痛与后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沅君!你……你怎么如此傻!你怎么能做这种傻事!你若……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便是活过来,又有何意义?!”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计划是何等的凶险!不仅赌上了他自己的性命,更险些让他最深爱的妻子也随之香消玉殒!那种差一点就同时失去生命和挚爱的巨大恐惧,让他心胆俱寒。

他猛地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柳志玄,眼中充满了真挚无比的感激,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柳前辈!救命之恩……陆展元……陆展元……”他情绪激动,加之重伤未愈,一时气息不畅,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妻子的安抚下,陆展元躺了回去,知道此刻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来误会。他长叹一声,气息微弱地将原委细细道来:“柳前辈……请勿怪罪沅君失礼,也请勿责怪林兄弟……此事实在是……是我与林兄弟共同商议,行此下策……”

他断断续续,将李莫愁十年仇恨逼迫、武三通疯癫纠缠、自己身心俱疲已至绝境,以及林修远为助李莫愁解脱心魔,两人最终定下这“假死脱身”之计的缘由,一一道出。尤其强调了林修远那一刀是如何精准算计,避开要害,本意是制造假死之象,只因自己病体沉疴,才险些假戏真做。他瞒着何沅君一是怕她不同意,二也是担心她漏出马脚。

“……林兄弟甘冒奇险,背负弑杀恶名,皆是为了成全我这残破之身得以解脱,亦是为了给莫愁……一个放下仇恨的机会。此恩此德,展元没齿难忘,只求前辈莫要因此责罚于他……一切罪责,由我陆展元一力承担!” 他说到最后,情绪激动,牵扯伤口,又剧烈咳嗽起来。

何沅君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这才明白,丈夫与林修远竟暗中筹划了如此一场惊天赌局,甚至连她都瞒着!回想起林修远平日为人,以及丈夫近来的憔悴,她心中的怒气渐渐被后怕、感激与无尽的复杂心绪所取代,紧紧握住丈夫的手,泪珠无声滚落。

柳志玄静静听完,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深知此计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对弟子这般不计后果的行事有些恼怒,恐怕这个弟子当日所说并非全是演戏,若非还有一丝良知牵绊,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柳前辈,” 陆展元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此计虽险,但能换得日后安宁,展元也觉得值得。只是……万万没想到会累及沅君,险些酿成大祸……” 他提及此,眼中仍有余悸。

他拿过床边的一个玉盒,只见里面衬着柔软的丝绸,上面并排躺着两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却隐隐散发着一股草木清香的药丸。

“此乃 ‘闭息丹’ ,” 陆展元解释道,目光中带着对林修远的感激,“是林兄弟机缘巧合所得。据古籍记载,服下此丹,可在数个时辰内令气息、脉搏近乎停滞,身体冰凉,与死人无异,乃是……乃是此次‘假死脱身’的关键之物。”

陆展元温柔的摩擦着何沅君的手,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们从此可以改头换面,远走他乡,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真正开始只属于他们夫妻二人的平静生活。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被往事纠缠。

对于陆展元与何沅君来说,这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最终将赢得珍贵的自由与安宁。

正所谓:

十年恩怨困愁城,一局生死险象生。

闭息丹成金蝉计,拂尘远去恩怨清。

从此青山埋名姓,江湖再无陆郎名。

只影双双归何处,烟雨平生任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