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无声的证据(2/2)
证据确凿,收网的时刻终于到来。
二零一六年八月二十五日,白银市公安局会议室,灯火通明,气氛肃杀得如同大战前的指挥部。墙上,巨大的地图和布局图取代了以往的线索图。正中央是凌广山五金店及后院的详细平面图,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可能的通道都被清晰标注。旁边贴着凌广山极其规律的作息时间表,以及精心规划的抓捕路线图和警力部署图。
副局长周建军站在主位,目光锐利如鹰。陈锐、赵长河,以及精心挑选出的二十余名身手矫健、经验丰富的侦查员,全员到齐,整齐地坐在会议桌旁。每个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作训服,腰间配备着手枪、手铐、防弹背心等装备,脸上是混合着紧张与决然的凝重。
陈锐站在布局图前,手持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精准地落在图纸上的关键位置,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容置疑:
“同志们!目标,凌广山!根据我们长达数月的严密监控,他已完全进入我们的视线。明天清晨,七点三十分,是他每天雷打不动,去后院独立仓库整理前一天货物、准备当天工具的时间点!这个仓库位置偏僻,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通向院子,且周边无监控探头,是他警惕性相对较低,也是我们实施抓捕的最佳时机!”
激光笔的红点在后院仓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行动分组如下:第一组,由我带队,负责封锁五金店前门,防止其向前街逃窜或劫持人质;第二组,由王队带队,为主攻组,负责从后院两侧隐蔽接近,在目标进入仓库后,迅速突入,实施控制!第三组,负责外围警戒,封锁xx路相关路段,疏散可能出现的早起群众,确保行动区域绝对净空,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赵长河站起身,补充道,他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沉淀了二十八年的沉重:“各位,凌广山此人,极其狡猾,心理素质异于常人,且长期从事五金维修,对手中的工具极其熟悉,必须假设他可能利用任何手边的物品作为凶器进行反抗!行动时,务必果断、迅速、小心!绝不能给他任何反应和挣扎的机会!我们要的,是一个活的、能够接受法律审判的凌广山!”
周建军最后做动员,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面孔,声音斩钉截铁:“这次行动,代号——‘红衣破晓’!意义何在,不用我多说!二十八年的黑暗,十一桩血案,无数人的期盼,都在此一举!我命令,所有参战人员,务必全力以赴,确保行动万无一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震耳欲聋的回应在会议室里回荡,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气势。
散会后,陈锐走到安静的角落,拿出手机,先后拨通了李建国和高磊的电话。他没有透露具体细节,只是用尽可能平静却难掩激动的语气告知:“李老师(高师傅),明天……明天清晨,我们收网。凶手,跑不了了。”
电话那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传来了两个男人无法抑制的、混合着巨大悲痛和终于等来这一刻的、近乎崩溃的抽泣声。
就在警方紧锣密鼓地部署,受害者家属在漫漫长夜中期盼黎明之时,二零一六年八月二十五日的夜晚,对于凌广山而言,却似乎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五金店的后院,那几株被他用白酒浇灌过的月季花,在清冷的月光下开得异常妖艳。凌广山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那丛月季花旁边。他脚边放着一瓶廉价的白酒,手里拿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面前的小凳子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米。
他独自一人,默默地喝着酒。月光照在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憨厚”面具的脸上,此刻却清晰地映照出一种扭曲的、带着几分狰狞和得意的笑容,与平时判若两人。酒精让他的眼神变得浑浊而狂乱。
他的妻子,一个看起来比他更加苍老、沉默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有些担忧地小声说:“这么晚了,还喝?明天还得开门呢,早点睡吧。”
凌广山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了妻子一眼,举了举手中的搪瓷缸,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睡?睡什么睡!来……陪我喝一杯……这辈子……值了……值了啊!哈哈……哈哈哈……”
他发出低沉而沙哑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妻子被他这反常的样子吓到了,不敢再多问,惴惴不安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匆匆回了屋里。
凌广山继续自斟自饮,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虚空诉说,又像是在炫耀:
“红的……穿红衣服的……都该死……一个个的……都下去了……干净了……哈哈……”
“抓我?……想抓我?……二十八年了……你们……你们能奈我何?……找不到……永远找不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用脚狠狠地踢了踢树下那片松软的、长着茂盛月季的土地——那里,埋藏着他十四年前亲手掩藏的“旧工具”。
“在这儿……都在这儿呢……陪着我……谁也拿不走……”
他的眼神疯狂而偏执,仿佛在与地下的秘密进行着最后的交流。随后,他拿起还剩半瓶的白酒,拧开盖子,不是对着嘴,而是倾斜瓶身,将辛辣的液体一股脑地浇灌在那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根部,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扭曲的笑容:
“喝吧……喝吧……这些‘陪葬品’……也该……也该跟我一起走了……”
在他那件沾满酒渍的汗衫口袋里,隐约露出半张泛黄的旧照片的一角。如果仔细看,能看出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年轻女人的照片,但女人的脸部,被人用尖锐的物件反复划过,几乎面目全非,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划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与此同时,在这个夜晚的另一端。
李建国的家中,没有开灯。他独自坐在客厅里,面前的书桌上,点燃着一支白色的蜡烛。烛光摇曳,映照着桌上女儿李玥的照片。照片上的李玥,穿着红色的校服,笑容干净而灿烂,仿佛从未被世间的罪恶所沾染。李建国手里拿着他那本厚厚的、写满了追凶线索和无数个不眠之夜心血的笔记本,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翻看着。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墨迹。
“玥玥……”他对着照片,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耗尽一生力气的释然,“明天……明天就能抓到那个畜生了……你可以……可以真正地安息了……爸爸……爸爸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久……”
在高磊那间依旧挂着红色羽绒服的小杂货铺里,他早早地关了门。他没有开灯,只是抱着那件冰冷的、仿佛还残留着妻子气息的红色羽绒服,静静地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深沉的夜色。这一夜,对他而言,注定无眠。十四年的守候,十四年的痛苦,都将在明天清晨,迎来一个最终的答案。
“婷婷,”他抚摸着羽绒服冰凉的布料,仿佛在抚摸妻子的脸庞,“等了十四年……明天……明天就给你报仇……你再等等……再等一下就好……”
而在城市的公墓,王秀兰那略显简陋的墓碑前,不知何时,被人静静地放下了一束新鲜的白色的菊花。赵长河独自一人,在夜色中伫立了许久。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轻轻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墓碑上王秀兰和张敏的名字。最后,他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转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那无声的动作,是一个跨越了二十八年的承诺,终于即将兑现的沉重。
长夜漫漫,但黎明,已无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