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水泥灰的秘密(2/2)

关键的线索来了!赵刚和老陈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同发现猎物踪迹般的锐利光芒。赵刚不动声色地又给那汉子递了根烟,道了声谢,两人便站起身,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地朝着汉子所指的那条阴暗巷子走去。

巷子很深,仿佛与外面喧闹的主街是两个世界。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积着前几日雨水未干的泥泞。两边是各种经营不善、门可罗雀的小店铺,卖着廉价的服装、山寨的日用品和看不清牌子的零件。空气中漂浮着铁锈、机油、霉味和某种刺鼻化学品的混合气味。走到巷子最深处,光线愈发昏暗,果然有一家门面狭小、木质招牌歪斜欲坠、上面用红漆写着“周记五金”字样的店铺。店里空间逼仄,从地面到天花板都堆满了各种型号的螺丝螺母、生锈的铁器、缠绕的电线、以及落满灰尘的涂料桶和工具,几乎让人无处下脚。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深刻皱纹、走路时左腿明显有些瘸拐的老头,正蜷在一个小马扎上,听着一台老旧半导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豫剧唱段。

“老板,买东西。”赵刚跨进店内,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开口说道。

老头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泛黄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打量了他们一下,声音沙哑:“要啥?”

“氧化铁红,就是调墙面漆用的那种红色颜料粉,你这儿还有吗?”

“氧化铁红……”老头喃喃重复了一句,费力地用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在一排塞得满满当当、覆盖着厚厚油污灰尘的货架最底层摸索着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拿出几个巴掌大、印着模糊字迹、罐体已经布满锈迹和污渍的小铁罐,放在玻璃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就这个了。放这儿好久都没人问喽。前阵子……嗯,倒是有个男的,隔三差五常来买。”

赵刚心里猛地一紧,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血液流动瞬间加快了几分。他面上维持着平静,伸手拿起一个罐子看了看,状似无意地问:“哦?什么样的人还记得吗?我也怕买错了,听听人家怎么用的。”

老头用一块看不清颜色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罐子上的浮灰,一边回忆着:“跟你差不多高, maybe 稍微矮一点点?反正不魁梧,瘦瘦的,看着没啥精神。老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工装,洗得都发白了。看起来……四十多岁吧?可能更显老点。唔……说话有点含糊不清,好像嘴里含着东西,吐字不利索,好像……好像是少了颗门牙?”老头不太确定地指了指自己的上门牙位置。

少颗门牙!深蓝色旧工装!年龄体貌高度吻合!

赵刚强压住内心翻涌的激动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确认,追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他倒是挺认你这儿的货啊。他叫什么名字?就住这附近吗?要是用得好,我也找他干点活。”

老头闻言摇了摇头,把擦过的罐子推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散工哪有报真名的?都是胡诌一个。他就说姓周,跟我一个姓。每次来都只买一小罐,不多买,说是在硝滩后街那边接了点补老墙面的零活,用不了多少。买完付了钱就走,从不多搭话,阴沉沉的。”

姓周!硝滩后街!

所有的线索,人证的描述,物证的指向,在这一刻,仿佛无数条原本散乱流淌的溪流,终于冲破了一切阻碍,无可辩驳地汇聚到了同一个名字上——周为民!那个他们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的幽灵!

赵刚付钱买下了一罐氧化铁红作为关键的物证和未来可能的比对样本,和老陈不动声色地快步离开了这间充满陈旧气息的五金店。重新走出昏暗逼仄的巷子,回到相对明亮和喧嚣的主街,冬日午后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两人却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目标的战栗感与紧迫感。影子在身后被斜阳拉得很长,仿佛那个一直追逐的阴影,终于显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然而,在初步的兴奋之后,更具体、更棘手的问题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随之涌来:

这个被五金店老板清晰描述的“姓周”的散工,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们苦苦追查的周为民。可是,在硝滩后街犯下王秀兰命案之后,他为什么还会如此频繁地、冒着巨大风险往返于第一案发现场附近?是那里有他必须处理或取回的关键物品?还是有他基于扭曲心理的、尚未完成的某种仪式或执念?那片区域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露天的散工市场人员构成极其复杂,流动性极大,就像一锅永远在翻滚的大杂烩,人员来去无踪,几乎没有稳定规律可言。如何能在这个混乱的生态圈里,有效地固定住周为民的行踪,摸清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活动规律?大海捞针,至少知道针在海底,而在这里,连他是否还在“海”中都难以确定。

而他近期仍在购买用于老房维修的特定材料,这是否意味着,他仍然牢牢戴着“维修散工”这个近乎完美的伪装面具,并且可能正在以工作的名义,积极地接触新的“零活”、进入新的潜在受害者的家庭环境——也就是,在冷静而耐心地寻找、观察、确认他那份复仇名单上可能存在的下一个目标?下一个“王秀兰”或“刘桂英”会是谁?

水泥灰的秘密被科学的利刃层层剥开,最终指向了一个极其具体、甚至能感受到其体温和呼吸的方向。但如何抓住这个如同泥鳅般滑溜、对城市底层规则了如指掌、且心智冷静坚定的幽灵,依旧是一场考验着警方耐心、智慧、资源和一点点运气的硬仗。猎网正在依据新的线索重新编织,并且更加收拢,但那个危险的猎物,依然隐藏在深沉的暗处,用他那阴冷而偏执的目光,窥伺着一切,或许,也在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