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DNA的陷阱(1/2)
刑侦支队那间充斥着咖啡因和疲惫气息的办公室里,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连续数月的侦查,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最终锁定的几名重点嫌疑人却接连被证据排除,这种挫败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陆凯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间,手中捏着一份边缘已经卷曲的医院诊断证明复印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一如他此刻迷雾重重的心情。赵鹏坐在办公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摞厚厚的行踪记录和询问笔录,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苏晴则安静地坐在她的专属座位上,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香的检测报告,她的表情是惯常的冷静,但眼神中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清明,那是一种在数据迷宫中终于找到正确路径的确认。
“这是市第一医院肝病中心,由副主任医师张明远亲笔签名出具的正式诊断书副本,”陆凯没有转身,声音低沉地传来,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沉重无比的事实,“患者:孙涛。临床诊断:乙肝后肝硬化,失代偿期,child-pugh分级b级。明确标注伴有显着门静脉高压征象、中度脾功能亢进以及低蛋白血症。”他缓缓转过身,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张放在桌面上,手指关节重重地敲击在打印的确诊日期栏——“2015年5月18日”。“这个时间点,精准地覆盖了王芳失踪前一个月,以及陈丽失踪前近一年的时期。我们咨询了肝病领域的两位专家,他们审阅了孙涛后续的系列检查报告后一致认为,根据其肝脏萎缩程度、门静脉宽度以及血常规、肝功能指标的恶化趋势反推,他的身体机能进入严重受损状态,至少可以追溯到2014年底,甚至更早。”陆凯的目光扫过赵鹏和苏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医学逻辑,“以他确诊前后持续恶化的身体状况,别说独立实施需要极强爆发力、耐力和精细操作能力的绑架、控制、运输以及后续复杂的毁尸灭迹行为,就是进行稍重一点的体力劳动,都可能诱发消化道出血、肝性脑病等危及生命的并发症。从纯粹的临床医学和人体工程学角度看,他根本不具备独立作案,甚至作为主要实施者的身体条件。”
赵鹏深吸一口气,拿起另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接口道:“我们重新梳理并交叉核对了孙涛在三个案发当晚的所有可查行踪。动用了辖区派出所和社区网格员的力量,进行了更细致的走访。2014年9月15日晚,他在距离养蚝场约八公里外的‘老友记’棋牌室包间内打麻将,根据棋牌室老板和当晚的服务员回忆,以及部分监控片段佐证,他从晚上八点左右入场,持续到次日凌晨一点散场。同桌牌友四人身份明确,均证实孙涛当晚除了因上厕所短暂离开过包厢两次(每次时间约五到八分钟,包厢内设有独立卫生间)外,其余时间均在牌桌上,情绪和行为未见明显异常。2015年6月20日晚和2016年3月10日晚,情况高度类似,他分别位于两个不同的私人住所组织的牌局中,每个牌局均有超过三名以上与案件无直接利害关系的不在场证人,提供了相互印证的证词,时间线上均排除了他拥有足够往返养蚝场并实施犯罪的时间窗口。”
苏晴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陆凯和赵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质谱色谱图和元素分析数据。“这是利用扫描电镜能谱联用技术和离子色谱法,对依法采集的孙涛个人物品进行的微量物质环境暴露痕迹分析。”她用冷静而专业的语调解释道,“样本包括他常穿的工装外套纤维截面、指甲及甲垢刮取物、以及其住所卧室灰尘中的代表性人体脱落细胞聚集物。分析结果显示,其海盐特征离子(主要是氯离子和钠离子)的浓度峰值极低,分布离散,仅相当于普通城市居民偶尔接触海产品或沿海地区空气所带来的本底水平,与长期在沿海滩涂、特别是养蚝场这种高盐度、高湿度、富含有机质腐败物的特殊环境中进行重体力劳作人员,在衣物纤维深层、指甲缝隙及皮肤代谢残留中应有的、持续且高浓度的盐分结晶残留和离子渗透特征,存在数量级上的显着差异。简而言之,”她切换画面,调出从蚝壳堆核心区域提取的载体样本数据对比图,“他身上的环境痕迹,与我们锁定犯罪第一现场——蚝壳堆——内部所蕴含的极端高盐环境信息,完全无法匹配。他不是那个长期浸泡在那个环境里的人。”
陆凯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带着连日奔波积攒下的疲惫和一种目标再次落空后的虚无感。“看来……孙涛这条线,也可以彻底画上句号了。他的重大嫌疑,基于医学诊断和不在场证明,应予排除。”他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现在回过头看,他之前那些看似可疑的行为——急于低价转让经营多年的废品站,偷偷打听离开滨海市甚至境外的渠道——更合理的解释是……他自知病情已入膏肓,国内常规治疗希望渺茫且费用巨大,他想尽快变现所有资产,要么是绝望之下寻求未经证实的偏方,要么……就是想在生命最后阶段,赌上一切,通过非法途径去境外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的话语中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侦查方向错误的懊恼,也有一丝对嫌疑人悲惨境遇的唏嘘。“所以,我们之前投入最大精力、看似嫌疑最重的两个人,刘猛,孙涛,都相继被证据洗清了。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线索……好像又回到了起点,甚至比起点更让人迷茫。”
赵鹏有些烦躁地用力搓了把脸,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困惑:“那到底是谁?我们几乎把所有明面上、暗地里可能跟养蚝场、跟受害者、跟这个案子扯上关系的人都筛了一遍,耗了这么多时间!难道我们从一开始的侦查方向就错了?凶手根本不在我们画的这个圈子里?”
陆凯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如同淬火后的钢刃般锐利起来。他大步走到那面贴满了照片、画满了连线、写满了推论又被打上无数问号和叉号的白板前,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那些已经被证据否定的名字,最终死死地定格在几张养蚝场的远景、近景以及内部结构的照片上。“不,”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相信大方向没有错!错的是我们锁定的具体目标范围,错的是我们被那些看似合理的‘红鲱鱼’干扰了视线!这个案子的根,一定就在养蚝场!现在,把所有干扰项都清除掉,回到最原始、最核心的现场证据上来。重新梳理,从头再来!这一次,我们的焦点必须无比集中、无比尖锐——就是养蚝场本身!是所有长期、稳定、深度嵌入那个环境里工作和生活的人,每一个!包括那些我们之前可能忽略的、看似不起眼的角色,一个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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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厂保安亭里,吴斌正心神不宁地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反复擦拭着已经相当干净的桌面。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辆熟悉的、未标记的警用轿车再次无声地滑到厂门口,陆凯和赵鹏两人面色冷峻地推门下车时,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手中那块抹布飘落在地,他也恍若未觉,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强挤出来的笑容扭曲而僵硬,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这一次,陆凯没有任何迂回和铺垫,直接将一份打印出来的、盖有电子厂保卫科公章的内部考勤和巡逻记录明细,用力拍在保安亭那张窄小、油腻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吴斌!”陆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直接刺入对方的心理防线,“看清楚!2014年9月15日,你值夜班,厂方记录显示你登记的主动外出巡逻时段是22:30至23:30;2015年6月20日,同样是夜班,你的巡逻时段登记为22:45至23:45;2016年3月10日,夜班,巡逻时段22:50至23:50。”他的手指如同标枪般依次点过这三个被红笔重重圈出的时间点,“这三个时间段,经过我们与道路监控、受害者最后出现时间的反复校准,恰好与三名受害者失踪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间窗口高度重叠!现在,告诉我,你所谓的‘巡逻’,在这加起来超过三个小时的时间里,厂区大门、周边主要路口、以及你应该出现的巡逻路线上,所有公共和私人监控探头,为什么都没有捕捉到你任何清晰、连贯的身影?你这累计超过三个小时的行踪空白,你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吴斌的额头和鼻翼两侧瞬间布满了油亮的冷汗,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与陆凯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对视,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声音发颤:“我……我就是……就是沿着厂区后面的围墙,还有……还有那边靠近海边的土路走了走……随便看看……巡逻嘛,不就是……就是到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异常……可能……可能有些地方路灯暗,监控……监控探头有盲区,没……没拍到……”
“巡逻?”赵鹏猛地逼近一步,身体几乎要越过小小的窗口,语气咄咄逼人,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什么样的例行巡逻,需要你每次都‘恰好’完美地避开所有主要的、有效的监控覆盖区域?而且,根据地图测绘和你的自述路线还原,你‘巡逻’的区域,每次都‘恰好’将你带到了兴盛养蚝场的附近!你和养蚝场老板老周是多年的牌友,关系密切,经常出入养蚝场,你对那里的环境、布局、甚至工作流程都谈不上陌生!你是不是利用这所谓的‘巡逻’作为掩护,为某些犯罪行为提供信息便利?或者,更直接一点,你就是利用这个时间,亲自参与了作案?!”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吴斌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骤然失控,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激动地挥舞着,脸色涨红,声音尖利得刺耳,“我就是正常巡逻!那边就是黑!就是没监控!这能怪我吗?!我和老周就是打打牌,喝喝酒,吹吹牛!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尸体!什么肥料!你们不能什么都往我头上扣!你们这是逼我!!”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被逼到绝境的恐惧和一种歇斯底里的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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