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〇一、装疯卖傻(四)(2/2)

晓惠依言坐下,脊背挺直,打开报告,开始逐一说明。她的语速适中,措辞专业,重点突出,完全是一个优秀的资产管家在向重要客户陈述工作的模样。从美股科技板块的调整,到东南亚新兴市场的布局,再到几笔固定收益产品的到期置换,条理清晰,数据确凿。

她全程没有看我,视线要么落在报告上,要么投向窗外某处虚空。只有在我偶尔因为“走神”而要求她重复某个数据时,她才会飞快地看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潭水,瞬间便又移开。

汇报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最后,她合上报告,总结道:“综上,过去一年,整体投资组合回报率跑赢了预设基准。风险控制均在预设范围内。具体明细和未来半年的初步策略建议,报告里都有。你可以……等精神好点的时候再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

“辛苦你了。”我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做得很好。就……按你们的策略继续吧。”

“这是我的职责。”晓惠站起身,将报告往我这边又推了推,动作利落。她重新拎起公文包,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项工作。

走到门口,她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一丝:“你办公室的暖气,有点足。让人……头脑容易发昏。注意调节。”

说完,她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渐行渐远。

我靠在椅背上,良久未动。目光落在她留下的那份报告上,封面的徽标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她以这种方式,闯入了我的战场,给了我一份无可挑剔的“工作汇报”,然后留下了一句看似关心环境、实则意有所指的提醒。

我伸手拿过报告,指尖感受到纸张的凉意。翻开,里面除了严谨的数据图表,在某一页的边角空白处,用极小的、熟悉的字体,写着一行铅笔字,几乎与印刷体融为一体:

“装傻很累,别真傻了。港岛的夜灯,永远为你留着一盏。”

字迹很快被我用指尖抹去,留下一点淡淡的石墨痕迹。心脏某处,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锐痛之后,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暖流。她看出来了?还是仅仅是一种不甘心的试探和慰藉?

我将报告锁进抽屉最深处。

临近中午时,内线电话急促地响起来。蒋美娇声音急促,失了往日的明快:“董事长,市委办公室电话,一线。很急。”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我预感的事该来还是来了。我刻意让铃响多了一会儿,才慢慢提起听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缓:“喂,我是关宏军。”

“关宏军同志,你好。我是市委胡书记办公室的赵秘书。” 对方的声音透着平稳和客气,有一种官场内的特有的程式化,“胡书记非常关心你的健康情况,也希望听听你对当前全市经济金融形势,特别是城市银行下一步发展的想法。书记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有空,请你到市委他办公室来一趟。方便吗?”

不是“来看望”,是“请你来一趟”。地点在市委,他的办公室。时间精确到半小时的区间。这不是慰问,这是召见,是带着明确议题的谈话。

“感谢胡书记关心。赵秘书,我……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您可能也听说了,” 我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反应有点慢,怕领会不清书记的指示,也怕耽误书记宝贵时间。不知道主要需要我准备哪些方面的材料?”

“不必特别准备,书记主要是想当面听听你的看法。” 赵秘书的回答滴水不漏,“当然,组织上也充分理解你目前的健康状况。如果下午实在不方便……”

“方便的。” 我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丝,随即又压下去,带着喘息般的虚弱,“书记召唤,我一定到。”

“那好,就下午三点,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他又将时间地点重复了一遍。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我慢慢放下听筒,指尖冰凉。

胡海洋这个特殊的背景下亲自召见我,显然还是这个赵秘书所说的议题,我预感到对城市银行管理层的人事调整即将开始。毕竟,像我这样一个无法保证正常工作精力的领导者,显然不再适合兼任如此重要的具体管理职务。胡海洋不需要提出任何批评,他只需要表达“组织的关心”,后续的一切——分工调整、职务变动——都将顺理成章。

我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自从我与齐勖楷关系走近,胡海洋便有意无意地与我拉开了距离。如今他如愿坐上市委书记的位置,终于能以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姿态,来对我这个仍在市委领导下的党员干部“关心指导”了。至于这究竟有多少是出于组织因素,又有多少是掺杂了个人因素——到了这个层面,谁又分得清,或者说,谁又需要去分清呢?

下午,出发前,我给晓敏去了个电话。

“下午得去趟市委,胡海洋要见我。”我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晓敏的声音立刻绷紧了:“现在?就你一个人?不行,你现在的状态……”她顿住,显然想到了我是在“装病”,但这是我出院后第一次出远门,“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哪里不舒服怎么办?”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这种时候,她往往很有主意。

果然,她飞快地说:“让姐陪你去。有她在,我能放心点。”

我微微一怔。让晓惠陪我?这是晓敏为了制造我和晓惠单独相处的绝佳机会,这一安排又显得合情合理,我也不好再推脱。

“好。”我没多犹豫,“你跟她说吧。”

“她知道轻重。”晓敏松了口气,语气却更复杂了些,“我这就让她准备,车到了直接走。”

一路上,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几乎没有回头看彭晓惠一眼,我们之间也几乎没有语言交流,但我能感觉到,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