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静心守拙(2/2)
以苏家及其姻亲网络为代表,不仅对女子入仕、尤其她这种锋芒毕露挑战秩序的“寒门女解元”抱有根深蒂固的敌意,更深层的是,他们很可能也是反对昭华公主继位的顽固势力的一部分。欲借流言、考场刁难甚至更下作手段除之而后快,既是对她个人的打压,也可能是在向所有试图崭露头角的女性以及支持公主的力量示警。
“通州仓案”背后竟牵扯反对公主继位的勋贵朝臣!这案子已不是简单的贪渎,而成了新旧势力、男女之别的残酷角斗场。她若此时抛出证据,无论指向谁,都会被激烈反弹的反对势力视为公主一党的攻击,瞬间遭到最凶猛的反扑,粉身碎骨!
周老大人等清流、柳湘云背后可能存在的支持公主或倾向于革新的势力,或许欣赏她的才学,想借她这把“剑”刺破积弊,或作为彰显“女子亦可卓越”的例证,为公主造势。但这种“利用”是有限度的,一旦她失控(如提前引爆仓案),或威胁过大,也可能被权衡利弊后舍弃。
恩师沈清和“知行合一需先固本”的教诲,学政张明远“保全自身方有可为”的血泪警告,在此刻如同黄钟大吕,在她心中轰鸣!冲动是魔鬼,妄动即取死之道!她的“本”,她的“可为”之基,就是即将到来的春闱!唯有踏入龙门,获得进士功名与官身这块相对坚硬的护身符,才有资格和能力去触碰这些足以焚身的秘密,才能真正决定自己的立场和未来!
林锦棠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如同暴风雨中心最平静的海域。她做出了决断:
将脑海中关于账簿、供词、密信的所有具体人名、官职、代号、数额细节,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极其隐晦地记录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然后将这张素笺卷成细条,塞入一个空的小瓷瓶(原本装药丸的),用蜡密封瓶口。最后,她唤来陈安,低声吩咐他将这小瓷瓶混入厨房角落一个积满灰尘、装着陈年咸菜的粗陶瓮最底部。鸣玉坊已非绝对安全之地,这看似不起眼的腌菜瓮,成了最意想不到的藏匿点。
对外,她让柳湘云代为婉拒了所有后续的雅集、诗社邀约,以“考前静心,闭门冲刺”为由,彻底隔绝外界。连日常所需的笔墨纸砚,也由陈安一次性采买足够,不再外出。她如同一块沉入深潭的玉石,收敛了所有光芒,消失在众人的视线焦点之外。尤其避免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与“公主”或“女性继位”议题相关的言行。
她将书案上所有与“通州仓案”直接相关的笔记、摘录,甚至标有具体地名的舆图复件,全部投入火盆,亲眼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只将其中揭示的普遍性现象提炼出来:官吏层层盘剥的“潜规则”(如“淋尖踢斛”)、仓廪管理的制度漏洞、上下勾结的贪渎链条、民生凋敝的根本原因(赋税苛重、吏治腐败)……这些血淋淋的“现象”,被她巧妙地、不着痕迹地融入策论的论据体系,作为支撑“厘清权责、堵塞贪渎”核心论点的活水源泉,却绝不涉及“通州”二字,更无任何具体案件指向,彻底剥离与“国本”之争的关联。
做完这一切,书房内只剩下淡淡的焦糊味和墨香。林锦棠重新铺开策论提纲,目光沉静如水,落在那些凝聚了她心血与智慧的文字上。袖中,那包石灰粉的棱角,带来一丝熟悉的、令人清醒的刺痛。
风暴已在头顶汇聚,暗流在脚下汹涌。这暗流,因公主继位之争而更加诡异莫测、杀机四伏。但她选择了最艰难也最明智的道路——静心守拙,光华内敛。如同蛰伏于深潭的潜龙,将所有的锋芒与惊雷,都蕴藏于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龙门一跃之中!时机未至,唯静待天时。一切,皆待春闱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