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练心(2/2)
继而,更强大的力量会从心底最深处的泉眼中涌起。恩师沈清和在破旧书斋中谆谆教导时眼中的期许与睿智;北行路上所见,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妇跪在龟裂田垄上的无助;通州仓场外,那看似平静实则吞噬民脂民膏的巨大黑洞所散发出的腐败气息;流民聚集地,那些浑浊眼睛里交织的绝望与一丝微茫的希冀……这些画面,比任何恐惧都更有力量。它们灼烧着她的灵魂,转化为一种近乎悲愤的磅礴动力。
“正名”之念,已不仅仅关乎自身前途,更背负着她所亲眼见证的苦难与沉疴,承载着恩师沉郁半生的理想。她要借这科举之途,这最正统的王朝取士通道,将那些被遮蔽的真相、被忽视的呻吟、被践踏的渴望,化作斩向积弊的利刃,为生民立命,为恩师正名,也为自己争得一个能真正“行道”的位置。这信念,成为了熔炉中最炽热的火焰,将所有杂念与恐惧焚毁殆尽,只留下最纯粹、最坚韧的意志内核。
在这最后的冲刺时刻,京城的举子们呈现出一幅光怪陆离的众生相,如同林锦棠这柄“心剑”磨砺过程中的镜中倒影。
沈雨晴是纯粹的求道者 在贡院旁那间狭小阴冷的逆旅中,同样一盏孤灯燃至深夜。她的方式与林锦棠截然不同。案头没有纷繁的时务策论汇编,唯有几部被翻得几乎散架、字迹模糊的圣贤经典——《论语》、《孟子》、《尚书》。她反复诵读、默写、揣摩,声音因过度使用而沙哑,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孤绝与虔诚。她的世界纯粹至极致,摒弃所有尘世杂音与实务考量,只求在微言大义中寻得天道至理,与古圣先贤心神交汇。她的“剑”,是“出世之剑”,追求的是义理上的无瑕与完美,以最纯粹的精神光芒叩击龙门。这与林锦棠熔铸了血泪现实、算计了朝堂格局、讲究策略方法的“入世之剑”,形成鲜明而残酷的对照,预示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更多的人则陷入最后的疯狂与浮躁。大小寺庙道观香火鼎盛,多少举子长跪不起,祈求文昌帝君、孔圣人乃至各方神佛庇佑,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气和躁动的欲望。酒馆茶楼暗流涌动,打探门路、攀附结交、交换所谓“内部消息”者络绎不绝,试图在最后关头押中题目的侥幸心理弥漫着。更有甚者,因长期高压而心神崩溃,或一病不起,涕泪交加地告别梦想;或行为癫狂,披发赤足奔走于街市,口中念念有词,还未踏入考场便已黯然退场。这一切的喧嚣、慌乱与脆弱,反衬出林锦棠(以及沈雨晴那般极少数人)心志之坚、定力之强。他们的极致专注,在这片混乱的背景中,显得格外耀眼,也格外的孤独。
当春闱前最后一夜来临,林锦棠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 笔尖余墨已干。她静静坐在案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堆积如山、承载了无数心血与思考的纸张,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所有的知识、见解、策略、情感,都已不再停留在纸面,而是彻底融入她的血脉、她的神魂之中,成为了一种本能。那柄“心剑”已然初成,剑身铭刻着圣贤之理、现实之殇、权谋之算与济世之志,锋芒尽数内蕴于无形的剑鞘之内,心意相通,静待出鞘一刻,石破天惊。
她的心态亦调整至最佳。无喜无悲,无惧无怖。一种极致的冷静与专注笼罩着她,如同雪山之巅的寒潭,深邃而明澈,映照着万千气象,自身却纹丝不动。所有的力量都已凝聚,所有的准备皆已就绪。袖中的石灰粉依旧冰冷,却不再带来焦虑,只余下绝对的清醒。
她就像一张拉满的千石强弓,弓弦紧绷至极致,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所有的动能都蕴藏于那极致的静止之中,蓄势待发。 窗外,万籁俱寂,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寒星数点,遥挂天际。 而龙门,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