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号舍再历身心磨(2/2)

安顿好自身,抵御住最初的寒意侵袭后,她才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这方寸战场。她取出备好的旧布,仔细擦拭干净那块充作书案的木板,然后铺上一小块自备的干净薄毡。砚台注水,水量适中;墨锭贴合砚堂,匀速研磨,动作稳定不见焦躁;几支大小不一的紫毫笔依次排开,锋颖完好;镇纸压住那叠刚刚下发、洁白挺括的试卷纸。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方位、角度都仿佛经过丈量,带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仪式感。当她终于在那冰冷坚硬的“床榻”木板上坐下,背脊挺直如松时,整个人已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极致备战状态,周遭的阴寒、潮湿、嘈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精神屏障隔开、淡化。

然而,号舍区并非寂静之地。寒风呼啸声中,夹杂着此起彼伏、难以抑制的声响,共同奏响一曲春闱苦难的前奏。 斜对面号舍里,一名衣着华丽的胖硕考生,显然家境优渥却低估了号舍春寒的可怕威力,此刻正冻得脸色发青,嘴唇乌紫,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他手忙脚乱地从考篮里往外掏所有能裹在身上的衣物,绫罗绸缎胡乱缠了一身,模样狼狈不堪,却仍止不住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的呜咽啜泣,似乎有年轻考生因环境过于恶劣、压力如山般压下而情绪骤然崩溃,但这软弱的声响很快便被巡逻经过的号军听到,一声冰冷的低斥如同鞭子抽过:“号舍之内,禁止喧哗!再有声息,以违规论!”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恐惧。 更有一名准备不足的考生,因携带的蜡烛质量低劣,点燃后不仅光线昏暗,更是烟雾极大,呛得他自己连连咳嗽,泪流满面,烟雾弥漫出去,还引来了邻舍几声不满却又不敢放开的抱怨和低骂。 空气中开始混杂起各种味道:冷风带来的尘土味、霉味、墨汁味、药油味、甚至还有谁不小心打翻了食物或熏香的味道,古怪而难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锦棠号舍里几乎凝滞的沉静,以及她偶尔因活动手腕而抬眼时,目光所及不远处沈雨晴号舍里的情景。沈雨晴似乎完全摒弃了对外界环境的感知,她一坐下便如同老僧入定,甚至未曾添加任何御寒衣物,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青衫。她只是将考篮放置妥当,将试题纸恭敬放于案上,随后便微微合眼,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虚划,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外界的风寒、嘈杂、他人的狼狈皆不存在,她已彻底沉浸入与古圣先贤对话的精神世界之中。那种近乎苦行僧般的专注与忍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与坚定。

“咚——!咚——!咚——!” 三声沉重如闷雷、仿佛能震散灵魂的金锣之声,骤然从至公堂方向传来,宏亮而冰冷地碾过整个号舍区,压过了所有杂音与悲鸣。 “诸生肃静!墨笔伺候!即刻开考!”官员拖长了腔调、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通过专门的传声筒,在幽深曲折的巷弄间层层回荡,如同最终审判的号角。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号舍外沉重的活动木板被号军从外部轰然落下,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将每一名考生彻底封锁在自己的小小囚笼之中。光线骤然暗淡,唯有舍内一方小窗和门板上方预留的透气栅栏能透入些许天光。 负责这片区域的号军开始两人一组,抬着沉重的试题箱,迈着统一的步伐,如同行刑队般,逐一将厚厚一叠写有首场考题的纸张,通过门板上特设的小口,精准地送入每一间号舍。

当那承载着未知与命运的、微黄的白纸黑字被无声地放在林锦棠面前那张刚刚擦拭干净的简陋“书案”上时,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而混杂着墨香的空气。 然后,她伸出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握住了那杆早已润透的紫毫笔。 笔尖饱满的墨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乌黑的光泽。 九天鏖战,文争墨斗,就此拉开血与火的序幕。 这不是风花雪月的书房,这是意志的炼狱,是才华的熔炉,是梦想的角斗场。 而她,心如止水,意志如钢,已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