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策论（2/2）

论边备，她批判“虚兵冒饷”之害，“一卫之兵籍，半为虚名；所发之饷银，多入私囊”，导致“兵不满额，器不堪用”，边防形同虚设。

而其提出的对策，更是大胆创新却又步步为营，极具可操作性：

立纲纪：主张重塑法度权威，厘清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吏权责，建立严格的考成法与审计制度，使“权有所属，责有所归”。

革弊政：提出“渐进式”改革。于漕运，建议试点“官督商运，分段承包，严核损耗”；于赋税，主张“简化税则，明定税额，杜絶陋规”；于边备，强调“核实的兵，发放实饷，汰弱留强”。

固国本：此乃全文最震撼之处。她力陈“国以才立，政以人通”，痛斥当前人才选拔机制之僵化与狭隘，直言：“天生烝民，有男有女，其才其智，岂因性别而分高下？今禁锢女子于深闺，使其才学埋没于灶台之间，实乃割股自啖，徒损国脉！”她慷慨激昂地以历史为证：“昔有妇好率军征四方，奠定殷商；冼夫人抚百越安岭南，功在千秋；更有班昭续《汉书》，文采照耀千古！女子之才，可见一斑！”进而强烈呼吁：“为固国本，开万世太平计，当广开才路，允女子入学、明理、参与公务！此非仅为女子张目，实乃为国蓄才，焕发社稷新机之根本大计！”

文章字字如铁，句句似刀，逻辑严密如天网，气势澎湃如海啸。其观点之鲜明尖锐、论据之扎实充分、剖析之深刻透彻、尤其是对“女子可为国用”的论证之精辟有力、掷地有声，皆可谓惊世骇俗，前无古人！通篇闪耀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洞察力、冷峻彻底的务实精神与近乎狂热的理想主义光芒，极具颠覆性与震撼力。

这份试卷被分到了以“严谨守正”着称的赵侍郎房中。初阅时，赵侍郎便被其开篇磅礴气势所吸引，心中暗赞一声“好文章”。然越往下读，脸色越是变幻不定。他时而为其中肯綮的分析击节称叹，时而又因其尖锐的批判而眉头紧锁，当读到“女子为官”之论时，更是如同被火燎了一般，猛地将试卷拍在案上！ “狂悖！荒谬！此真狂悖荒谬之言也！”他忍不住对同房的副考官们道，声音因震惊与愤怒而颤抖，“文章确是锦绣，洞见也非凡俗，若止步于此，点个解元亦不为过！然则…然则这‘牝鸡司晨’之论，实乃离经叛道，祸乱纲常！动摇国本，莫此为甚！若取中之，岂非告知天下，朝廷认可此等邪说？届时纲常沦陷，礼崩乐坏，谁负其责？黜落！必须黜落！”

然而，此文却如同生了翅膀，迅速在同僚阅卷官中传阅开来，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响。一位素以开明着称、与清流领袖周老大人交往甚密的翰林学士读后，竟激动得拍案叫绝： “奇文！真乃经世之奇文也！”他眼中放光，声音洪亮，“数据详实，非深究实务者不能为！论理透彻，直指病灶！其革新之策，步步为营，老成谋国！至于女子之论…”他略一顿，目光扫过面色不虞的赵侍郎，慨然道，“更是石破天惊，发人深省！‘岂因性别而分高下’？问得何等痛快！昭华公主殿下之才德，天下共睹！为何女子有才便不能报效国家？此乃固步自封，自缚手脚！此子有如此见识胆略，胸怀天下，实乃国士之器！岂可因循守旧，埋没此等大才？！老夫以为，非但要取中，更应列于前茅！”

另一位深知边关艰辛、对朝中空谈误国深恶痛绝的兵部郎官也沉声道：“此文于边备、漕运、吏治之见解，针针见血，字字千金。尤其是厘清权责、杜绝中层贪墨之策，若能量才录用，此人将来必是能臣干吏！岂可因一言不合腐儒之意，便弃明珠于尘埃？岂不寒了天下实干之心？”

争议迅速扩大。赏识者认为此文切中时弊，眼光长远，乃为国取士之典范，力主高录；反对者则斥其哗众取宠，言词乖张，有违圣贤之道，坚主黜落。双方在阅卷房内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试卷被层层上呈，最终摆在了主考官，那位以持重着称的阁老面前。

贡院之外，阳光普照。而贡院之内，决定一份惊世文章与一位不凡女子命运的风暴，正在至公堂的静默与喧嚣中，疯狂汇聚。那试卷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化作了沉重的砝码，压在了帝国科举天平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