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书中觅天地(2/2)
周秀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此女…灵慧天成,心窍玲珑,实乃…百年难遇之璞玉啊…”
“璞玉?嘿!”那声音嗤笑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世俗铁律打断了他,“是璞玉又如何?女娃嘛,生来就是别人家的人!读再多书,认得再多字,能把墨水当饭吃?能去考秀才?能去衙门里当差坐堂?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伺候公婆丈夫,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针线女红、灶头锅台、生养孩子,这才是她们安身立命的本分!花那冤枉钱读书,还不如多攒点实在的嫁妆,将来在婆家腰杆子也硬些!林家那老根头,怕不是被那劳什子‘祥瑞’的名头迷了心窍,老糊涂了!”
周秀才沉默了。那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窗外的锦棠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过了许久许久,才听到周秀才发出一声悠长、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法辩驳的悲凉与认命般的无力:
“…礼法纲常如此…世道人心如此…纵有灵珠蒙尘…奈何?奈何啊…”
窗下的林锦棠,如同被九天玄冰瞬间封冻!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倒流!手中的麻纸不再是什么珍宝,而变得冰冷刺骨,沉重得几乎要脱手坠落!那些冰冷、尖锐、如同淬毒钢针般的字眼——“别人家的人”、“伺候”、“本分”、“嫁妆”——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狠狠扎进她因获得知识而日渐丰盈、充满光明与憧憬的心灵!痛楚,清晰而尖锐!她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毫无缓冲地直面这个残酷的现实:无论家人如何珍视她为“祥瑞”,无论她汲取了多少知识,拥有了多么惊人的天赋,在她这具小小的、被寄予厚望的身体上,早已被这个时代打上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带着原罪的烙印——女子。这个身份,如同一条冰冷、沉重、无形的锁链,一头拴在她纤细的脚踝上,一头牢牢钉死在名为“世俗礼法”的巨石之上!无论她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多远,无论她的精神世界如何壮阔,在世人眼中,她最终的归宿,那扇唯一向她敞开的门,只有那方小小的、烟熏火燎的灶台,那光线昏暗、只有针线相伴的绣房,和一个完全陌生的、将决定她后半生命运的男人家门!
一股强烈到几乎要将她胸腔撕裂的不甘与愤怒,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岩浆,在她小小的身体里轰然爆发、奔涌、冲撞!为什么?!凭什么?!难道仅仅因为她是女儿身,那些在《千字文》中描绘的壮丽山河、那些在史册中激荡的智慧风暴、那些在传说中令人热血沸腾的金戈铁马…所有这些激动人心、令人心驰神往的无限可能,就要对她彻底关上大门?她只能永远像一个卑微的偷听者,像此刻这样,躲在冰冷的窗下,听着别人为她划定的人生轨迹,然后被无声地推进那条被千万人踩踏过的、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本分”之路?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祖父林老根如同往常一样,带着热切与骄傲迎上来:“棠棠,今日先生又教了什么新学问?快给爷爷说说!” 锦棠却第一次对祖父的询问显得心不在焉,眼神飘忽,只是将那张描红纸默默递了过去。晚饭时,她坐在低矮的小板凳上,看着饭桌上忙碌的母亲赵氏和大伯母王氏。昏黄的油灯下,她们的脸庞被岁月和辛劳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鬓角已有了不易察觉的霜色。她听着她们谈论着东家姑娘出嫁收了十两银子的彩礼、西家媳妇因为生不出儿子被婆婆责骂、后村谁家的闺女针线活好被媒婆夸赞…这些曾经在她听来只是寻常家事的絮叨,此刻却如同锋利的碎玻璃,狠狠刮过她的耳膜,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冰冷、狭窄得令人窒息的轨迹,正从自己脚下延伸出去,而轨迹的终点,清晰无比地指向母亲和大伯母此刻的模样——一生囿于方寸之家,喜怒哀乐皆系于夫家与子女,所有的聪慧、所有的梦想、所有在书中窥见的天高地阔,最终都无可奈何地消磨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与生养孩子的无尽循环之中。
夜深人静,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听着身旁母亲因白日辛劳而发出的均匀微鼾,锦棠却睁大了双眼,毫无睡意。窗外的月光异常清冷,透过破旧窗纸上的窟窿,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如同碎裂的镜子。她小小的拳头在温暖的粗布被褥下,悄悄地、紧紧地攥了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的冰冷和愤怒。前世那些模糊的、关于自由选择与个人价值的记忆碎片,与今生这清晰到残酷的认知,在她脑海中激烈地碰撞、撕扯、最终融合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清醒。
“不…绝不!”一个微弱却如同金石交击般坚定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响!那扇被世俗礼法用铁水浇筑封死的大门,她一定要用尽全力,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推开一道缝隙!知识!只有知识!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唯一的钥匙,唯一的救命稻草!周秀才这间破旧的茅舍学堂,是她暂时的港湾,但绝非终点!她要学得更多!懂得更深!她要让祖父林老根眼中那份因“祥瑞”而生的狂热期望,燃烧得更旺、更炽烈,成为她冲破樊篱最强大的助力!她要让周秀才那声充满惋惜与无力的“璞玉”叹息,变成推动她逆流而上的风帆!
一个朦胧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在绝对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缕烛火,在她幼小却已开始觉醒的灵魂深处摇曳生辉,散发出微弱却不可磨灭的光芒: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即使前路是刀山火海,荆棘密布,即使世道如铁,枷锁重重,她也要用这满腹的诗书,用这被知识武装起来的头脑,为自己劈开一条生路!这念头如同最顽强的野草,在冰冷的冻土下疯狂滋长,带着不甘的倔强和对自由呼吸的无限渴望。窗外的月光,似乎也因这无声的誓言而变得更加清冷、更加明亮,如同一位沉默的见证者,注视着这小小的身躯里,正孕育着一场惊心动魄的、与整个时代为敌的无声风暴。书中觅得的广阔天地有多令人心醉,窗下感知的冰冷樊篱就有多令人窒息,这巨大的反差所形成的张力,如同拉满的弓弦,催促着她,鞭策着她,必须更快、更努力地奔跑,在命运的绞索彻底收紧之前,为自己搏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