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稚语惊四座(2/2)
连一向沉稳持重、见多识广的林老根,在经历了最初的惊疑审视之后,此刻也彻底释怀,心头的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怀大慰的笃定。他捋着花白的山羊胡,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不错!百年难遇的祥瑞,岂是寻常婴孩可比?这定是天生慧根,天授之才!寻常人家的娃娃学说话,不过是鹦鹉学舌,跟着爹娘牙牙学语。而咱们锦棠,”他的目光落在小孙女懵懂却灵气逼人的小脸上,充满了期许,“却能说出蕴含天地至理、人世常情的文雅之词,此乃大异之兆!大吉之兆!足见王婆婆当年断言‘凤凰命格’绝非虚言!此乃祖宗庇佑,林家之幸!” 他毫不犹豫地将锦棠一切不合常理的早慧表现,完全归功于那玄妙而崇高的“祥瑞”光环和“天授慧根”。
于是,“祥瑞聪慧”、“天生灵慧”、“老天爷赏的学问”成了林家上下解释锦棠一切“异常”的统一口径和坚定信仰。那份最初的、几乎让人心悸的震惊和隐隐的不安,迅速被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和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所取代、所淹没。锦棠每一次“语出惊人”,都成了印证她“不凡”身份、强化她“祥瑞”地位的最有力佐证。在家人心中,她那带着神秘色彩的形象更加稳固,也更加高大,笼罩着一层令人敬畏又无比自豪的光环。
而林锦棠本人,则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天真懵懂婴孩的角色。她眨巴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随口吐出的词语为何会让最亲近的家人瞬间失态,又迅速陷入狂喜。说完那些词后,她便仿佛失去了兴趣,立刻又低下头,专注地拨弄着手中那个掉了只耳朵的布老虎,或是伸出小手指,好奇地去戳地上忙碌搬家的蚂蚁队列。只有她自己心底最深处,才知晓那些词汇是如何不受控制地从记忆的深海底层翻涌上来,如同呼吸般自然地从舌尖流淌而出。这是前世庞大知识库在潜意识中的零星映射,是她暂时还无法完全掌控的、本能的“泄露”。看着家人那副“果然如此”、“我家祥瑞就是不同凡响”的笃定与自豪模样,她悬着的心反而悄悄放下。这“祥瑞”的光环,无意中成了她最好的保护伞和通行证。这也让她更加警醒,在利用前世知识时,必须更加谨慎、更加“不经意”,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
如果说“语出惊人”是林锦棠显露早慧的冰山一角,那么她对文字和图案所表现出的、那种远超同龄人的、近乎痴迷的浓厚兴趣,则让家人更加笃信了她的“不凡”,也为她未来的道路悄然埋下了关键的基石。
林老根作为一家之主,掌管着林家所有的钱粮收支。他有一个视为珍宝的硬壳大账本,用粗糙厚实的黄麻纸装订而成,封面被经年的汗渍和油渍浸染得发黑发亮。账本内页,用浓淡不均、甚至偶尔洇开的劣质墨汁,歪歪扭扭却又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林家所有的进项(卖粮的几斗几升、卖柴的几捆、偶尔猎到野味的收入)和出项(买盐的几钱、扯布的几尺、添置农具的开销、缴纳赋税的沉重数目)。这本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满是数字和柴米油盐琐碎的账本,却成了林锦棠眼中最神奇、最吸引人的“图画书”。
每当林老根在堂屋那张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方桌上,小心翼翼地摊开他那宝贝账本,拿出那支笔杆磨得光滑、笔头早已磨秃了毛的旧毛笔,在缺了口的粗陶砚台里舔饱浓黑的墨汁,凝神屏息、一笔一划地记账时,小小的锦棠便会展现出异乎寻常的安静。她会挣脱母亲的怀抱,或是自己扶着炕沿、桌腿,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却目标明确地蹭到祖父的腿边。然后努力踮起穿着虎头鞋的小脚尖,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扒着桌沿,仰着粉嫩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如同最专注的学徒,紧紧追随着那在粗糙泛黄的纸面上缓慢移动的笔尖,以及笔尖下流淌出的、或粗犷或纤细、或方正或扭曲的墨色符号。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观摩一场神圣的仪式。
“爷…写…” 她会指着那流动的墨迹,发出含糊却异常执着、带着渴望的音节,小脸上满是认真的探究。
林老根起初只当是小孩子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偶尔心情好时,会指着账本上某个特别简单、笔画又少的字(如“一”、“二”、“十”、“米”),放慢语速念给她听:“棠棠,看,这是‘米’字,咱们吃的米。” 他并不指望她能记住。
然而锦棠的反应却让他大吃一惊。她听得极其认真,小嘴会无声地跟着祖父的发音嚅动,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字,仿佛要将它的形状刻进脑海里。更让林老根惊愕不已的是,下一次他翻开账本,指着那个“米”字再问:“棠棠,还记得这个念什么吗?” 锦棠的小手指竟能异常精准地点在那个墨迹上,小嘴清晰地吐出:“米!”
“哎呦!”林老根又惊又喜,布满皱纹的脸笑开了花,他连忙又指着旁边另一个稍微复杂点的字(如“盐”或“布”),“那这个呢?棠棠认识不?”
锦棠歪着小脑袋,黑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陌生的字形,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小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地回忆和辨认。她的小手犹豫地抬起,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带着一丝小小的懊恼,没有点下去。但那双眼睛里对那墨色符号的渴望和专注,却比之前更加强烈,如同饥饿的小兽看到了食物。
除了祖父的账本,堂兄林虎那本破旧的蒙书,也成了林锦棠魂牵梦绕的“心头好”。
林虎是大伯林大河的儿子,比锦棠大五岁,正是该开蒙读书的年纪。林老根咬紧牙关,从本就不宽裕的口粮里省出一小袋上好的粟米,才从村里那位落魄潦倒、靠教几个蒙童糊口的周秀才那里,换来了一本纸张发黄、边角磨损、有些字迹都模糊不清的手抄本《三字经》。林虎生性活泼好动,对枯坐念书兴趣缺缺,每次被他那望子成龙的爹林大河按在堂屋另一角的矮桌前,磕磕巴巴、有气无力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时,都如同被套上了枷锁,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然而,只要林虎那带着困倦和不情愿的读书声一起,无论锦棠正在玩什么(哪怕是林大山新给她编的、活灵活现还会蹦跶的草蚱蜢),她都会立刻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毫不犹豫地放下手中的宝贝,迈着小短腿,蹒跚着、急切地跑过去。她费力地扒着林虎坐的长条板凳边缘,努力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一双渴求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投向那本摊开的、散发着陈旧墨香和霉味的《三字经》。那纸上整齐排列的、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黑色符号,对她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仿佛蕴藏着通往另一个神奇世界的钥匙。
“虎…哥…书…” 她伸出白嫩的小手,想去触摸那泛黄的书页,感受那凹凸的墨痕。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看什么书!你又看不懂!别捣乱!” 正背得心烦意乱、恨不得钻地缝的林虎,没好气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虎子!” 林大河立刻板起脸呵斥,“怎么跟你妹妹说话呢!没规矩!” 转过头对着锦棠,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冰雪消融,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棠棠乖,想看书啊?好啊好啊!爱看书好!等咱们棠棠再长大点儿,大伯想办法,也给你弄一本!” 他虽觉得女娃读书无用,但锦棠的“祥瑞”身份和对文字的“天生亲近”,让他不敢怠慢,甚至隐隐觉得这是祥瑞该有的表现。
可锦棠却不依不饶。她的大眼睛里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固执地盯着那本《三字经》,小嘴微微撅起,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有时,趁林虎走神或起身喝水的空档,她的小手会像闪电般飞快地伸过去,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摸一摸那油墨印下的、微微凸起的字迹,指尖传来奇特的触感,仿佛电流般让她心头一颤,然后她会像偷吃了蜜糖的小老鼠,满足又开心地偷偷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更多时候,她会指着书页上某个结构奇特的字(比如“初”、“善”、“教”),仰起小脸,用那双盛满了星辰大海般求知欲的大眼睛,充满期盼地望着大人,粉嫩的小嘴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急切地问:“这个是什么?它叫什么?它说什么?”
她对文字图案的痴迷,如同初生的藤蔓,悄然蔓延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堂屋墙上贴着的、画着粗糙门神或胖娃娃抱鲤鱼的褪色年画;过年时贴在门楣上、墨迹已有些模糊的春联(“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甚至母亲赵氏做针线时,绣花绷子上描摹的、准备绣到鞋面或枕顶上的花样(简单的花草、小鸟),都能让她安静地蹲在或趴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上许久。她的小手指头还会不由自主地抬起,顺着那些线条的走向,在空中笨拙地、一遍遍地虚划着,仿佛在无师自通地“临摹”。
林锦棠这些在寻常人家看来或许有些“怪异”的表现,落在林家众人眼中,非但没有引起丝毫疑虑,反而成了“祥瑞聪慧”这一信念最生动、最有力的注脚和证明。
“瞧瞧!快瞧瞧咱家棠棠!”赵氏抱着女儿,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她逢人便忍不住夸耀,“这才多大点人儿啊?路都走不稳当呢,就知道追着书本看,指着字儿认!这灵性劲儿,将来啊,保不齐真能考个女状元回来光宗耀祖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凤冠霞帔、打马游街的荣光。
“就是就是!”林大山总是第一个大声附和,他拍着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虎子那臭小子,有现成的书都不爱看,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咱们棠棠可不一样,那是天生就跟书本亲,跟学问有缘!是老天爷赏的读书种子!” 他粗糙的大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又怕弄乱了她的头发,最后只是憨憨地笑着。
林老根每每看到小孙女专注地盯着账本或蒙书时那副如痴如醉的小模样,眼底的精光便越发明亮。他捻着花白的胡须,对站在一旁的大儿子林大河语重心长,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说:“老大啊,你亲眼所见!这就是天分!是老天爷喂到嘴边的饭!锦棠这孩子,灵性天成,慧根深种!将来到了开蒙的年纪,砸锅卖铁,也得给她请最好的先生!不能是周秀才算完!得去镇上,甚至县里寻访名师!万万不可耽误了这块天赐的璞玉!” 他心中那让孙女“成人中龙凤”、彻底改变林家命运的宏愿,因锦棠展现出的对文字这种“神圣”符号的天生亲近与痴迷,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急迫。这痴迷,在他眼中,就是“凤凰命格”最直观的显现。
大伯母王氏在一旁听着,脸上努力堆着笑,嘴里也附和着:“哎哟,咱们棠棠就是聪明!一看就是有出息的!” 但转过身,那笑容便淡了,心里忍不住嘀咕:“一个女娃子,认那么多字做什么?还能真去考状元当官老爷不成?这认字又不能当饭吃,针线女红、灶头锅台才是正经…老根叔也是,太惯着了…” 这些话她只敢在心里翻腾,半个字也不敢吐露出来。锦棠的“祥瑞”身份和对文字的痴迷,在这个家,尤其是林老根和林大山父子心中,已然是神圣不可置疑的信仰。
小小的林锦棠,就在家人这种近乎狂热的“祥瑞聪慧”的赞叹声和无限期许的目光包围中,继续着她“懵懂”的早慧表演和对文字图案如饥似渴的探索。她像一块久旱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个陌生时代投射到她眼前的每一丝信息,尤其是那些方方正正、看似简单却蕴藏着无限知识与力量密码的文字符号。每一次她成功地在祖父的账本上“认出”一个简单的字(哪怕只是凭着形状记忆和巧合),每一次她能安静地“看”着堂兄林虎念书而不哭闹、不捣乱,她心底那簇对知识渴求的火焰便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明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家人对她这种“异常”兴趣的纵容和鼓励,这让她既欣喜又带着一丝小小的负罪感。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目前展现的这一切,都还在家人用“祥瑞聪慧”编织的解释框架之内,安全而有效。这层金光闪闪的“祥瑞”保护色,将成为她未来争取更多学习机会、触碰更广阔知识领域最强有力的武器和通行证。而她对文字这份近乎本能的痴迷,则为即将到来的启蒙之路,悄然埋下了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伏笔。家人,尤其是祖父林老根,已经迫不及待地为她规划好了这条路的起点。
窗外的老棠梨树,枝干虬劲,翠叶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温柔的沙沙声。阳光透过叶隙,在泥地上洒下跳跃的光斑,仿佛也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对知识充满原始渴望的稚嫩孩童。枝叶轻摆,如同无声的守护与期待,静待着这株被寄予厚望的“锦棠”,汲取足够的养分,破土而出,迎向属于她的、注定不凡的风华岁月。那深埋于慧心之中的种子,已然悄悄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