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启蒙遇良师(2/2)
“之。”
第三个字:“初——”
“初——”
“初…”
“初。”
三个字念完,周秀才让三个孩子依次上前,指着字认读。林虎胡乱指着“初”字念“人”,指着“人”字念“之”。林豹更是茫然不知所措,指着纸上的墨团傻笑。轮到林锦棠时,她迈着小步子上前,小小的身影站在桌案旁。她伸出白嫩纤细的手指,没有丝毫犹豫,精准无比地依次点过“人”、“之”、“初”三个字,并且清晰无误、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那流畅度,那准确性,仿佛这字已在她心中烙印了千百遍!
“啪嗒!”
周秀才手中的戒尺,失手掉落在桌案上,发出突兀的声响。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圈椅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眼角的皱纹都因震惊而绷紧,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还不及桌案高的小女娃!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老心,如同被重锤狠狠擂了一下,咚咚狂跳!他教了大半辈子蒙童,十里八乡的孩童见过无数,聪慧机灵的也有,但何曾见过、何曾敢想?!一个四岁女娃,初次接触文字,只看先生写一遍,念一遍,便能过目不忘,指认无误?!这已不是聪慧!这简直是…神授!是妖孽!不…是璞玉!未经雕琢却已光华自生的绝世璞玉!
“你…你…”周秀才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指着“人”字,几乎失语,“你…认得此字?!”
锦棠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稚嫩的声音清晰而条理分明:“刚才,先生写,念了。棠棠,记住了。” 她表达的意思无比明确:是刚刚才记住的,并非之前认识。
周秀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夹杂着巨大的热流瞬间窜遍全身,让他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手忙脚乱地捡起戒尺,仿佛要抓住什么支撑。他不信邪!又铺开一张纸,手腕因激动而微抖,写下几个更简单的字:“一”、“二”、“上”、“大”。同样的过程:写、念、指认。结果毫无悬念,林虎林豹依旧懵懂混乱,林锦棠再次全部准确指认!一字不差!不仅如此,当周秀才指着那个“大”字,带着最后一丝试探和考校问:“此‘大’字,何解?”(这“大”字,是什么意思?)
林虎抓耳挠腮,憋得脸通红:“大…大…就是…大呗!” 林豹吸溜着鼻涕,茫然摇头。
锦棠却伸出小手,先比划了一下自己小小的身体,然后指向门外那株枝干虬劲、遮天蔽日的老槐树,最后又指向远处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青山轮廓,脆生生地、用最朴素直观却充满童真智慧的语言回答:“大!比我大!比树大!比山…更大!” 她不仅理解了“大”的相对概念,更隐约触摸到了其无限延展的意境!
“哐当!”
周秀才手中的戒尺再次脱手,这次直接滚落在地!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骨,颓然向后靠倒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圈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林锦棠,那眼神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骇然、发现稀世珍宝的狂喜、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身渺小的无力感!这哪里是愚夫溺爱?这分明是沧海遗珠!是文曲星君开的一个天大玩笑!将一块足以令大儒惊艳的璞玉,丢进了他这个穷酸老童生的茅草屋里!他那点可怜的、僵化的学识,在这块璞玉天生的灵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接下来的日子,周秀才对林锦棠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初的轻视和不耐烦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惶恐的珍视和一丝隐秘的兴奋。锦棠如同一块巨大而贪婪的海绵,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吸收着他所教授的一切。识字、描红、背诵蒙书…她的进度一日千里,将林虎林豹远远甩在身后,甚至让周秀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他那点贫瘠僵化的学识和照本宣科的教学方法,似乎根本无法满足这块璞玉那深不见底的渴求!他不得不翻出自己压箱底、早已蒙尘的几本杂书,搜肠刮肚地回忆年轻时听过的典故,才能勉强跟上锦棠那跳跃的思维。
而真正让周秀才灵魂震颤的,是锦棠偶尔提出的问题。
一日,教到《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周秀才按着老套路,摇头晃脑地解释:“此句圣人之言,乃说人初降于世,其本性皆如赤子,纯良无邪。”
锦棠安静地听着,小眉头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抽象的概念。待周秀才自以为解释完毕,她忽然抬起清澈得能映出人心底的眼睛,带着纯粹的困惑,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问:“先生,性本善…那,为什么…人会变恶呢?” 她的小手指了指窗外——两只麻雀正在为争夺一小块不慎掉落的谷粒,激烈地扑打嘶鸣,羽毛纷飞,“小鸟争食,是恶吗?人…饿了,抢食,也是恶吗?”
这问题,如同九天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进周秀才沉寂多年的心湖!这已远远超出了对字面意思的简单理解,而是直指人性本源、善恶之辨的哲学深渊!一个四岁稚童!一个刚刚启蒙、连字都认不全的女娃!竟能问出如此直抵核心、发人深省的问题?!周秀才只觉得头皮发炸,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枯坐几十年,皓首穷经,自以为通晓圣贤微言大义,此刻面对这双清澈见底、充满纯粹求知欲的眼睛,才惊觉自己不过是在故纸堆里打转的井底之蛙!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用来训斥蒙童的“道理”,在这直指本质的诘问面前,显得如此空洞乏力!
“此…此问…”周秀才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艰难地吞咽着,搜肠刮肚地组织着破碎的语言,“性相近…习相远…后天之习染,环境之熏灼…至于鸟雀争食,乃…乃物竞天择,生存之道,非…非关善恶伦常…” 他解释得磕磕绊绊,逻辑混乱,远不如平日训斥林虎林豹时那般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这块璞玉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锦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那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和陷入思索的沉静模样,却像一根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了周秀才的灵魂深处。
从那天起,周秀才看林锦棠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份震惊和自惭形秽,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惜才之心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他开始在课后,悄悄留下锦棠。破旧的茅舍里,油灯如豆。他不再局限于枯燥的《三字经》,而是翻出自己珍藏的、带着霉味的《千家诗》残本,给她念“床前明月光”,讲“粒粒皆辛苦”背后的农人艰辛;他会讲一些野史轶闻、地方风物,甚至尝试用最浅显的语言描绘诗词中的意境——“‘两个黄鹂鸣翠柳’,棠棠你看,就像咱村口那两只黄雀在刚发芽的柳树上叫…”锦棠总是听得如痴如醉,那双黑眸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璀璨。
放学时分,夕阳将青石村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周秀才常常佝偻着背,站在他那低矮的茅舍门口,手搭凉棚,望着林老根牵着小孙女的手,沿着蜿蜒的村道渐渐远去的背影。锦棠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时而仰头跟祖父说着什么,清脆的笑语随风隐约传来。周秀才久久地凝望着,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发现璞玉的欣慰与激动,有自身才疏学浅的无力与惭愧,有对这块璞玉未来命运的深切忧虑,更有一种为他人命运而强烈牵动的、久违的灼热期盼。
“荆山有玉,光华自蕴…奈何荆丛蔽日,匠石难寻…”他低哑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带着无尽的感慨与苍凉,“此女灵慧天成,心窍玲珑,非池中之物啊…青石村这方浅塘,周某这点萤火之光…终究是…困不住这雏凤清鸣,误不了她振翅高飞之期…” 他深深叹息,那叹息声中,有对自己一生蹉跎的了然,更有对林锦棠未来之路的无限期许与隐忧。他识得了这块稀世璞玉,更清晰地预见到,这方小小的茅舍学堂,注定只是她漫长征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这份认知,让他欣慰,更让他感到一种沉重如山的责任和无能为力的苍凉。
林锦棠的启蒙之路,在这位最初的、亦是命中注定的“伯乐”心中,已然与林家人单纯的“光宗耀祖”期望,悄然分道扬镳,指向了更为广阔却也更加莫测的远方。慧玉初露锋芒,其光已灼灼,不仅照亮了这间破旧的茅舍学堂,更悄然搅动了青石村这潭沉寂百年的春水,预示着波澜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