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县试风声初探听(2/2)

“束股收束无力!如强弩之末!需有千钧之力,振聋发聩!重写!”

“语气!注意语气!代夫子言,当如黄钟大吕,岂能如此轻飘?”

严厉的呵斥如同鞭子。锦棠咬着下唇,默默收起稿纸。夜深人静,草堂油灯如豆,她反复研读沈清和亲笔的范文,手指在那些精妙的起承转合上划过,体会着思想如何在最严苛的格式中寻找最精准的表达。手腕酸痛,眼皮打架,心中唯有一个信念在燃烧:将这枷锁化为战甲!她将沈清和批注最多的“破题不切”、“承题松散”、“对仗不工”等字眼写在纸条上,贴在案头,日日警醒。

相较于八股的束缚,策论是锦棠更能挥洒的疆场。沈清和给出题目:“试论‘重农桑以固国本’之策。”

锦棠面对此题,精神一振。她调动起积累的学识、对世情的洞察以及那来自异世的视野,提笔疾书:

“……重农桑,非仅劝耕口号。其一,轻徭薄赋,使民得喘息之机,如涸泽之鱼得水;其二,大兴水利,除旱魃洪魔之患,保五谷丰登之基;其三,广设‘劝农使’,择经验老农,传授良种精耕之法,使民力半功倍;其四,严惩地方豪强兼并土地、重利盘剥小民之行,使耕者有其田,劳者得其利……”

沈清和批阅时,看到“劝农使”、“良种精耕”等具体措施,眼中精光一闪。他提笔批道:“‘劝农使’一策甚佳!可引《周礼》‘司稼’掌巡邦野之稼以佐证其古制渊源!‘严惩豪强’点中时弊,然需加‘明定田亩之限,抑制兼并之风’以补其策!” 他抬头看向锦棠,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此条列得不错,能落到实处,非空谈道德。”

又一篇:“以史为鉴,论‘选贤任能’之要。”

锦棠写道:“……选贤任能,首在破除门第之见,广开才路,恩科开女学即此意也!其次,考绩需实,勿以虚文辞藻取士,当察其治事之能、安民之效,观其政绩如观田亩之收成;再则,需有‘试玉要烧三日满’之耐心,勿因微瑕弃美玉,亦需有‘辨材须待七年期’之远见,重其潜质而非仅观眼前……”

沈清和拍案叫绝:“好!‘观政绩如观田亩之收成’,此喻妙极!将考绩之虚落实处!‘试玉’、‘辨材’之典用得恰到好处!” 他兴致勃勃地与锦棠讨论起来,“此论格局已具,然若能再引汉之察举、唐之科举得失以佐证‘考绩需实’,则更显厚重!”

师生二人常就一篇策论反复推敲,字字计较。锦棠的策论在沈清和这位老辣舵手的指引下,愈发显得思虑周详,锋芒内敛而力道千钧。

诗赋训练时,沈清和要求严格依旧。

“命题:‘早春新柳’。立意当清新,忌陈词滥调。”沈清和道。

锦棠望着窗外刚抽嫩芽的柳枝,沉吟片刻,写下:“金线初裁碧玉梢,东风暗度楚宫腰。莺梭未织参差影,先惹春愁上灞桥。”

沈清和看罢,捻须点评:“‘金线’、‘碧玉’状其形色尚可,‘楚宫腰’拟人稍显俗套。然‘莺梭未织参差影’一句甚妙!以莺喻梭,柳影为未成之锦,灵动新奇!结句‘春愁’稍弱,可再炼。”

锦棠点头受教,反复琢磨着用字。她常在课间观察草堂外的松竹流泉,尝试将瞬间的感悟凝练成诗。那份对文字的敏感与灵性,在沈清和的点拨下,逐渐显露锋芒。

两年之期,如同绷紧在弦上的利箭。锦棠的生活彻底被“县试”二字占据。

晨光未透窗棂,她已在草堂外青石上高声诵经,清朗的童音惊起林间宿鸟。

烈日灼灼,蝉鸣聒噪,她伏案疾书八股,汗水沿着额角滚落,在宣纸上洇开小小的墨花,手腕酸痛如折亦不停歇。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油灯下,她或蹙眉研读策论典籍,或反复推敲诗句中的一个字眼,口中念念有词。

休沐归家,灶膛火光映着她专注的小脸,添柴的手边摊开着书卷,口中仍在默诵文章。林虎林豹来找她,常看到她沉浸在书山墨海,便也轻手轻脚地在一旁温习功课,书房里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沙沙的声响。

沈清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依旧是那位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先生,一丝不苟地打磨着锦棠这块璞玉。然而,当他深夜起身,看到草堂窗纸上那久久不灭的、伏案苦读的剪影时;当他批阅着锦棠日益精进、锋芒渐露的策论时;当他听到她面对八股枷锁仍能寻得精妙表达时……那霜染的眉宇间,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却无比欣慰的笑意。

草堂窗外,竹影婆娑,溪水奔流不息。窗内,油灯的光芒执着地映照着少女日渐清瘦却愈发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照着案头那份被反复摩挲、几乎卷边的县试章程。两年之约,如同擂响在灵魂深处的战鼓,催促着锦棠在通往“第一关”的征途上,焚膏继晷,披荆斩棘。她的目标从未如此清晰而炽热——县试,必过!这不仅是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是为所有支持她的人交一份答卷,更是为这开天辟地的“女子恩科”,用实力赢下的第一场不容有失的尊严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