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祖父赠笔寄厚望(2/2)

“这‘万一’,我揣在怀里盼了几十年,盼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黄土埋到了脖子根儿,本以为要带到棺材里去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激昂,“没想到!老天爷开眼!这‘万一’盼来的,不是小子,”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指向锦棠,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你!是我林老根的孙女——林锦棠!”

锦棠握着“松烟”的手猛地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棠儿,”林老根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却更加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血肉,“阿爷今天把这支笔交给你,不是图你去考个功名回来光宗耀祖,给林家挣多大的脸面!阿爷是庄户人,一辈子土里刨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阿爷只知道,这支笔,它在暗无天日的箱底,等得太久了!它等的,是一个能稳稳当当握住它,能用它写出咱庄稼人想都不敢想的锦绣文章的人!”

他上前一步,枯槁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重重地按在锦棠单薄的肩膀上。那力道让锦棠身形微微一晃,却有一股滚烫的、足以支撑天地的力量顺着那手掌汹涌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咱林家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活得就像那田里的稻子,一茬又一茬,一个模子刻出来!阿爷当初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不是指望你飞黄腾达。阿爷是盼着……” 他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浑浊的老眼里竟泛起了一层泪光,在油灯下闪烁,“阿爷是盼着你能活出个不一样的样子!用这支笔,蘸着墨,也蘸着你自己的血汗志气,写出你自己的路!写出咱们这些泥腿子想都不敢想的路!让这天地睁眼看看,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子握笔,一样能写出顶天立地、响当当的文章!”

“阿爷……”锦棠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棉絮死死堵住,酸涩直冲鼻尖,眼前瞬间模糊一片。祖父的话语,字字如千斤重锤,不仅敲碎了她偶尔因前路漫长而生的迷茫,更将她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与孤勇彻底点燃!手中这支“松烟”,早已不再是冰冷的文具,它是林家几代人无声泣血的期盼,是祖父用尽一生力气递过来的、破开命运枷锁的钥匙!

“还有半年!棠儿!”林老根最后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带着这支‘松烟’!用它读书,用它写字!用它去磨砺你的锋芒!半年后,昂首挺胸走进那县城的考棚!别怕!阿爷信你!阿爷这把老骨头就在这青石村,守着咱家的地,等着听你的好消息!牢牢记住——”他盯着锦棠泪光闪烁的眼睛,一字一顿,“这支笔,它等的,就是你林锦棠!不是别人!它认你!”

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从锦棠眼中滚落,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紧握着“松烟”的手背上,也砸在脚下被无数脚步磨得光亮的泥地上。她紧紧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小小的身体因这汹涌澎湃的情感而剧烈地颤抖着。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中,祖父那张沟壑纵横、写满风霜雨雪却在此刻焕发出惊人生命力的脸庞,如同刀刻斧凿般,深深烙印进她的灵魂深处。

她“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对着祖父,也对着手中这支承载了百年家族重托的笔,深深地、深深地叩下头去!额头触碰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而庄重的声响。

没有言语。

但那无声的一跪一叩,是血脉相连的感激,是生死不负的承诺,更是用整个生命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关乎个人与家族挣脱宿命的千斤重托!

林老根看着跪在面前、肩膀因压抑哭泣而不住耸动的孙女,眼中强忍的浊泪终于滑落,无声地混入他脸上深刻的沟壑。他伸出那只曾握犁扶耙、布满老茧的手,不是去扶她,而是再次带着山岳般厚重、大地般坚实的力量,沉沉地按在了锦棠的头顶:

“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刚硬,“我林家的孩子,脊梁骨要硬!眼泪收起来!拿起你的笔,去写!写出个让这‘松烟’不蒙尘、让咱林家不蒙羞的锦绣前程来!”

锦棠在祖父手掌那沉稳如山的力量下,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交错,然而那双眼睛,却如同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洗濯过一般,褪去了所有稚嫩与彷徨,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磐石般坚不可摧的信念之光。她将紧握在手中的“松烟”微微抬起,仿佛向天地宣告,冰凉的紫檀笔杆此刻却传递着血脉相连的温热。她看着祖父,一字一句,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却无比清晰、无比郑重,如同誓言凿刻:

“阿爷,这支‘松烟’,棠儿接了!您的话,每一个字,棠儿都刻进骨头里了!您等着!这半年,棠儿定不负这支笔!定不负林家的期盼!定要用这支笔,一笔一划,写出一个顶天立地的‘林锦棠’来!”

昏黄的油灯下,光影摇曳。祖孙二人,一个身形佝偻如历经风霜的古松,却透出山岳般的厚重与支撑;一个身姿尚显稚嫩如新抽的翠竹,却已挺立出青松般的傲骨。一支饱经沧桑、沉睡多年的狼毫笔,连接着两代人沉默百年的期盼与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滚烫的泪水,那紧握笔杆的力度,那掷地有声的誓言,都化为最深沉、最磅礴的力量,注入锦棠的血脉,融入她的骨髓。带着这份比山更重、比海更深的亲恩厚望,她将紧握这支名为“松烟”的笔,在未来的半年里,笔耕不辍,向着那书写命运的第一关,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