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融古汇今(2/2)

锦棠并未因先生的赞许而止步。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透过书页上的溢美之词,看到了盛世帷幕下潜藏的暗流。她话锋一转,带着超越年龄的忧虑与清醒:“然则,先生,文景之治虽称盛世,其隐患亦如跗骨之蛆,深埋其中,终成武帝时倾国之战的导火索。”

“哦?隐患何在?”沈清和神色一肃,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轻徭薄赋固是善政,然朝廷对地方豪强巨贾兼并土地、蓄养奴婢、隐匿人口之举,约束乏力,甚至近乎纵容!”锦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冽,“致使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太仓之粟腐不可食’,而民间或有冻馁之殍!看似海晏河清,实则贫富悬殊如天堑,社会矛盾如地火奔涌,只待时机喷薄!此乃‘养民’之政未能真正普惠于民,反为豪强所乘之弊!”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锐利:“其二,为求边陲安宁,对北方匈奴一味妥协,和亲纳币,岁岁无休。此举看似节省了兵戈之费,实则是饮鸩止渴,养虎遗患!匈奴得我财货,日益骄横,寇边愈频,终致武帝不得不举倾国之力,连年征战,耗尽文景两代积蓄之府库,淘空海内之民力!此所谓‘过犹不及’,‘仁’需有度,更需有术!怀柔之外,岂能无武备与刚毅之决心?”

锦棠的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仿佛点在历史的脉搏上:“反观今日学生所见所闻,本县乃至州府,亦常闻‘休养生息’、‘体恤民力’之政令。然地方胥吏,巧立名目,盘剥小民;乡绅大户,勾结官府,侵吞田产;朝廷恩惠,十成之中,能有几分真正泽及升斗小民之手?此情此景,与文景后期豪强坐大、民怨暗生之象何其相似!地方治理,既需怀柔仁心,体察民瘼,更需有明察秋毫之智、整肃纲纪之勇、雷霆万钧之力!以正官风,以均贫富,以安黎庶,方能避免重蹈覆辙,求得真正之长治久安!”

一番话,引经据典,纵横古今,将历史的经验教训、儒家经典的治国理想与当下地方治理的沉疴积弊丝丝入扣地串联、剖析、批判!其眼光之毒辣,见解之深刻,逻辑之严密,振聋发聩!

“好!好!好一个‘仁需有度,更需有术’!好一个‘既需仁心,更需霹雳手段’!鞭辟入里,直指要害!”沈清和听得心潮澎湃,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击掌赞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看向锦棠的目光,炽热得如同在凝视一件绝世瑰宝,“锦棠!你这已非寻常书生之见,这是经纶济世、洞悉治乱的真知灼见!是能照亮昏聩、匡正时弊的警世之言!” 这种将历史作为活水源泉、以古鉴今、切中时弊的能力,这种穿透重重迷雾、直抵问题核心的洞察力,简直是他平生治学授徒生涯中从未遇见过的奇才!这绝非仅靠天赋或苦读可得,仿佛她灵魂深处,天生带着对家国天下、治乱兴衰的深刻忧思与破解之道。

沈清和的目光长久地、深深地停留在锦棠身上。那目光中的意味,已彻底完成了蜕变。最初的怜悯与欣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惊喜与震撼中,沉淀、升华,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与传承衣钵的强烈使命感与欣慰感。他一生宦海浮沉,看尽世态炎凉,晚年隐居这青石村草堂,本以为满腹经纶、一身抱负将随黄土湮没,成为绝响。却不料上苍垂怜,竟将这样一块蕴含天地灵秀、注定要光耀千古的璞玉送到了他的眼前!他无比清晰地预见到,眼前这个沉静如水的少女,她的未来绝非区区一县一府所能容纳,她的光芒,必将闪耀在更广阔的天地之间。而他沈清和,何其有幸,能在她扬帆启航之前,成为她最重要的领航人!

“锦棠,”沈清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肃穆,他缓缓走到自己那排靠墙的书架前——那是他视为性命的精神家园。他打开一个锁着的樟木小箱,带着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从中取出一部书。那书纸页泛着深沉的古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却用素绢精心包裹着,保存得极为完好。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混合着陈年墨香弥漫开来。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素绢,露出封面几个古朴的墨字——《贞观政要》。

“此书,”沈清和双手托着这部厚重的典籍,如同托着无价之宝,眼神殷切地看向锦棠,“乃老夫当年金榜题名、初入翰林时,恩师所赠,伴随老夫半生宦海浮沉,屡遭困厄而不弃。今,赠予你。”

他将书郑重地递到锦棠面前:“《贞观政要》,录太宗君臣论政之道,字字珠玑。望你细读之,深研之,体会太宗‘以人为镜,可知得失’的胸襟,魏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诤言,房谋杜断的智慧。治国之道,亦是治学之道,处世之道。需有海纳百川之格局,有壁立千仞之气节!”

锦棠屏住呼吸,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贞观政要》。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素绢和粗糙的古纸,仿佛触摸到了历史的脉搏,感受到了书页间流淌的滚烫期许与无上信任。那重量,不仅仅是书籍本身的重量,更是沈清和毕生所学、半生感悟的重量!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泰山压顶般的责任感瞬间涌遍全身。眼前恩师清癯而慈祥的面容,与记忆中祖父那沟壑纵横、写满期盼的脸庞,在泪光中奇妙地重叠在一起。一股汹涌澎湃的孺慕之情冲垮了心防,让她喉头哽咽。

她后退一步,双手高捧《贞观政要》,对着沈清和,深深一揖到底,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再抬起头时,眼中已蓄满泪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凿刻在金石之上:

“先生再造厚恩,锦棠……锦棠万死难报!定当谨遵恩师教诲,穷尽此生之力,钻研学问,砥砺品行,持心如尺,守节如玉!此身此心,永感师恩!生当衔环,死当结草,不负先生今日之托!” 在她心中,沈清和早已超越了传道授业的恩师,成为了精神上与祖父并肩的巍峨高山,为她洞开了通往智慧圣殿与家国天下的宏伟之门。

草堂之内,经史典籍的墨香、油灯的暖光与窗外清冷的秋风交织缠绕。一老一少,相对而立。老者倾囊相授,目光如炬,如同老树虬根,竭尽全力为新生的巨木输送着最深厚的滋养;少者如饥似渴,目光坚定如磐石,如同雏鹰振翅,积蓄着搏击九天风云的力量。案头,那支名为“松烟”的紫檀狼毫笔,静静地横卧在笔架之上,饱满的狼毫笔头在灯光下泛着内敛而高贵的银灰光泽,仿佛也在这深沉学养与厚重情谊的浸润下,吸足了墨,蓄满了力,只待主人挥毫泼墨,书写那即将震动乾坤的锦绣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