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林家灯火(2/2)

“我们吃啥都一样!”林大山闷头喝了一大口粥,含糊地说,“你吃你的,别管我们!念书费脑子,得吃好的!”

林老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边那个属于自己的白面馍馍,也推到了锦棠的碗边。然后,他拿起一个最硬的玉米饼子,用力掰开,就着咸菜,大口嚼了起来。那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

锦棠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白馍和腊肉,再看看家人碗里的糙粥和硬饼,鼻尖猛地一酸。她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白馍,将那翻涌的情绪和着食物一起咽下。这份沉甸甸的、无声的倾斜,比山珍海味更让她心头发烫。

一整天,林家小院都笼罩在这种小心翼翼的静谧里。林大山去后院收拾农具,脚步放得极轻。赵氏在灶房忙活,连锅碗瓢盆的磕碰声都刻意压低了。林老根则一直坐在门槛上,像一尊守护神,沉默地守着堂屋的方向。连那只看家的大黄狗,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趴在窝里,只偶尔抬起眼皮看看,又懒懒地垂下。

夜幕降临,堂屋的油灯准时亮起,昏黄而温暖的光晕晕染开来,成为寒夜中最明亮的灯塔。锦棠伏在八仙桌旁,摊开书卷,提起了那支温润的紫檀狼毫“松烟”,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划过,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赵氏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灯影稍暗的地方,生怕惊扰了女儿。“棠儿,娘熬了点红枣桂圆汤,补气血的,你……你抽空喝两口,啊?”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锦棠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到母亲关切又有些局促的脸,心中一暖:“谢谢娘,我这就喝。”她放下笔,捧起温热的碗,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

赵氏见她肯喝,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门帘又动了动,这次是林大山。他手里拿着一个削得干干净净、水灵灵的大鸭梨,轻轻放在汤碗旁边。“丫头,看书费眼,吃点梨,润润。”他笨拙地说完,也不等女儿回应,便像完成一件大事似的,赶紧转身出去了。

锦棠看着那碗甜汤和那个水润的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工整的字迹和摊开的史书,目光扫过窗纸上家人来回走动的模糊身影,最终落在那盏特意添得满满的油灯上。那跳动的火焰,仿佛映照着祖父沉默如山岳的凝望,父亲汗流浃背的劈柴,母亲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还有恩师沈清和交付“青荷”古砚时那穿透灵魂的期许……

这份沉甸甸的、由无数期盼与牺牲编织而成的责任,没有让她惶恐不安,反而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磨刀石,将她心中最后一丝浮躁彻底碾碎,只留下最纯粹的清醒与磐石般的专注。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支笔,更是林家几代人挣脱黄土束缚的希望火种,是恩师毕生荣光与理想的托付,是自己向这世间证明“林锦棠”三字价值的唯一利剑!

她放下汤碗,重新提起“松烟”。心境沉静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所有的杂念、焦虑都被那无形的重压淬炼掉了,只剩下最精纯的意志和目标。她如同一位即将踏上最终战场的将军,在决战前夜,最后一次擦拭着自己的兵刃,检查着自己的铠甲,心如止水,锋芒内蕴。

夜更深了。堂屋的灯火执着地亮着,穿透薄薄的窗纸,在院中的泥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林老根依旧坐在门槛上,旱烟袋依旧没点,只是那摩挲烟杆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布满皱纹的脸上,在昏暗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微光。林家的灯火,在这寂静的春夜里,无声地为那只即将振翅冲向九天的雏凤,照亮着启程前最后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