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2)
林家的生辰筹备仍在继续,赵氏手中的针线未曾停下,林大山刻刀的沙沙声也仍在柴房响起。然而,那份原本纯粹的、带着烟火暖香的喜悦底色,已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铁灰色的阴霾。赵氏缝衣时,那根细小的银针仿佛变得格外沉重,时不时便会失手扎破指尖,沁出的血珠染红了洁白的棉线,她只是默默地吮吸掉,眉头蹙得更紧。林大山专注雕琢时,刻刀也会偶尔失控滑偏,在即将完成的棠梨花苞上留下一道刺眼的划痕,他懊恼地低吼一声,握刀的手青筋毕露。连林虎兴冲冲买回来的、颜色最鲜艳的桃红头绳,在日益压抑的气氛映衬下,也仿佛失去了光彩,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刺目。
在这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窒息氛围中,即将年满七岁的林锦棠,却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折的、超越年龄的敏锐洞察与沉静。
她将家人的忧心忡忡、强颜欢笑尽收眼底。她敏锐地捕捉到祖父烟袋下深锁的眉头,母亲指尖上细小的红点,父亲柴房里偶尔传出的低吼。村口老人忧心忡忡的低语,村正家门前频繁而急促的马蹄声,田间差役那蛮横刺耳的呵斥…所有这些声音,如同破碎的拼图碎片,被她那远超常人的心智迅速收集、整理、拼接。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不同寻常的紧张、躁动与恐惧,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也沉沉地压在她尚显稚嫩却已初具轮廓的心上。
那些关于驿马飞驰、城门戒严、赋税催逼的讯息,在她脑海中,与周秀才讲述的王朝更迭、权力倾轧、烽烟四起的历史片段迅速勾连、印证。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那不是孩童的懵懂恐惧,而是一种对时代洪流、对命运巨变的敏锐感知。
生辰前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仿佛被这沉重的气氛所压抑,变得稀疏寥落。锦棠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老棠梨树下那盘磨得光滑的石碾上。清冷的月光被浓密如盖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她身上洒下斑驳陆离、游移不定的光斑。夜风带着深秋般的凉意,穿透薄薄的夏衫,拂动着她额前细软的碎发,带来一丝寒意。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祖父下午悄悄塞给她的一块饴糖(一份提前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甜头”),包裹着饴糖的粗糙油纸在指尖发出细微而单调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微微仰着头,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凝望着墨蓝苍穹上那轮皎洁却显得异常清冷孤高的圆月。月光如水,却洗不去她心头沉甸甸的思绪。明天就是生辰了。母亲熬夜缝制的新衣,父亲笨拙雕刻的木簪,祖父珍藏的饴糖云片糕,家人围坐的笑脸…这本该是纯粹的、不染尘埃的快乐。可为何,心底那份如同水底暗流般的不安,却越来越汹涌,几乎要淹没那点微弱的喜悦?京城那场未知的风暴,那搅动天下风云的漩涡,其掀起的巨浪,真的会拍打到这偏安一隅、如同世外桃源的青石村吗?她这小小的、刚刚凭借“祥瑞”之名和些许智慧才情在乡邻中赢得立足之地的命运之舟,又将被这突如其来的、席卷一切的时代洪流,裹挟着冲向何方?是倾覆沉没,还是…在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
一种强烈的、近乎宿命般的直觉,如同冰冷的闪电,劈开了她纷乱的思绪:
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命运的转折点,如同蛰伏在黑暗深渊中的庞然巨兽,正随着她七岁生辰脚步的临近,无声无息地、却又无可阻挡地破开水面,显露出它狰狞而未知的轮廓。这预感沉重如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然而,在这沉重的深处,却又诡异地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面对未知巨变的奇异兴奋与战栗的期待。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那块被体温焐得微温、却又透着一丝凉意的饴糖,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甜意和微不足道的慰藉。小小的身躯,在巨大而沉默的老棠梨树影笼罩下,显得格外单薄、渺小,如同狂风中的一株细草。然而,那挺直的脊背,那在月光下闪烁着沉静光芒的黑眸,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与这沉重氛围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坚韧。
“呜——呜——”
山风陡然变得强劲而凄厉,如同受伤的野兽在远方山谷中发出悲鸣。它穿过幽深的山坳,掠过起伏的梯田,狠狠撞击在老棠梨树茂密的树冠上,发出如同海潮般汹涌澎湃的“哗啦”巨响。枝叶狂乱地摇摆、撕扯,投下的阴影如同群魔乱舞。
山雨欲来风满楼。锦棠七岁生辰的烛火尚未点燃,那预示着剧变与动荡的狂风,已在青石村外,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命运的幕布,即将在风暴中,轰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