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府城路上遇同窗(1/2)
料峭春寒尚未完全褪尽,通往州府首邑——云州城的官道上,行人车马已明显多了起来。背负沉重书箱的学子、押运货物的商队、拖家带口的旅人,汇成一股早春行旅的洪流,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泥泞,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在这略显喧嚣的人流中,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显得格外朴素,车辕上坐着面色沉凝、紧握缰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林大山。车厢内,林锦棠换上了一身赵氏用那几尺细棉布新赶制的衣裙,虽无纹饰,却浆洗得干净挺括。她膝上摊开着沈先生朱笔批阅过的策论稿,密密麻麻的红字如同鞭策,目光却不时投向车窗外飞逝的田野和村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府试的日期如同悬在心头的利剑,催促着行程。离开青石村已有两日,离云州城尚有百余里。沈先生的点拨言犹在耳,锦棠不敢有丝毫懈怠,旅途的颠簸也成了她默诵经义、揣摩“剥笋”之法的背景音。然而,她心中也清楚,府试不仅是对学问的终极考验,更是对她这个“女案首”身份的更大熔炉。在安平,她是孤例;但在汇聚一府菁英的府城,她将不再孤单,却也意味着更多的审视、比较、甚至…更多同路者的出现,构成一个前所未见的小小“江湖”。
这一日午后,日头偏西,骡车在一处名为“柳林驿”的官道大驿站停下歇脚打尖。驿站规模不小,院墙高耸,门口旗杆上挑着褪色的驿字灯笼。院内人声鼎沸,骡马嘶鸣,车夫吆喝,混杂着各种口音。茶棚、食肆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空气里弥漫着牲口气息、汗味和食物混杂的味道。林大山将骡车拴在角落的老槐树下,仔细检查了草料袋和水囊,叮嘱锦棠:“棠儿,就在这棚里坐着,别乱走,爹去寻草料和水,顺便看看能不能买点干粮路上备着。” 锦棠点头应下:“爹放心,我就在这儿看书等您。”
她抱着装有笔墨书籍、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的青布包袱,寻了茶棚一个稍僻静的角落坐下。桌凳油腻,地面也不甚干净,但胜在视野尚可。她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和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将包袱放在身侧长凳上,刚翻开《资治通鉴》的一页,准备边吃边看。
“哎呀,小姐您慢些!”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憨的女声打断了茶棚的嘈杂。锦棠循声望去,只见驿站门口停下了一辆颇为精致的油壁小车,车辕上坐着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车夫。一个穿着杏色细布襦裙、梳着双丫髻、约莫十五六岁、脸蛋圆圆的丫鬟先利落地跳下车,搬下小巧的脚凳,脆生生地朝车里道:“小姐,柳林驿到了,就在这儿歇歇脚吧,离云州城还有大半日路程呢!”
车帘轻挑,一只纤秀白皙的手搭在丫鬟伸出的胳膊上。接着,一位身着淡青色绸衫、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纹比甲、气质温婉娴静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下车。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目如画,肌肤莹白,举止间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从容与优雅。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敦实、背着沉甸甸书箱、手里提着多层雕花食盒的健壮仆妇。
“嗯,也好。坐了大半日,骨头都颠散了。翠儿,寻处干净地方,用些点心。”少女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温和悦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
主仆三人走进拥挤的茶棚,目光逡巡。见锦棠这桌尚有空位(两张长凳),且锦棠也是年轻女子独自坐着,膝上摊着书卷,那青衣少女便带着丫鬟仆妇走了过来,对着锦棠微微颔首,唇角噙着得体而疏离的微笑:“这位姑娘,驿站人多,座无虚席。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拼桌一坐?” 她目光在锦棠膝上摊开的《资治通鉴》封皮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了然。
锦棠放下手中的半个馒头,连忙起身还礼,声音平和:“自然可以,请便。” 她注意到对方衣料的考究和仆从的配备,心知这定是位出身不俗的小姐。
三人落座。丫鬟翠儿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素白细棉布,将锦棠对面的长凳和自己这边的凳面仔细擦拭了一遍,才请自家小姐坐下。仆妇则熟练地将食盒放在擦干净的桌角,打开盒盖,顿时飘散出诱人的甜香。翠儿又取出三只小巧精致的白瓷茶杯和一个青瓷茶壶,仆妇则拿着茶壶去寻热水。青衣少女坐姿优雅,目光再次落到锦棠身上,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小女子姓苏,名婉,字静姝,江宁县人氏。此番亦是前往云州府应试。看姑娘手不释卷,所读更是《通鉴》,定是同道中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她语气温婉,带着世家小姐的矜持与教养。
锦棠心中微动,果然也是去府试的女考生!她坦然道:“林锦棠,安平县青石村人。” 她并未提及案首之事,那身份在此时此地,并非炫耀的资本。
“林锦棠?”苏婉清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那疏离的微笑瞬间化为真诚的暖意和一丝钦佩,“原来是安平的‘女案首’林姐姐!久仰大名!婉虽在江宁,前几日亦听家父提及安平出了一位才学不凡的女案首,震动州县。未曾想今日竟在此处得见!失敬失敬!” 她的语气真挚,并无半分虚假客套或轻视,反而带着一种“同道殊途同归”的亲近感。
锦棠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已传到邻县士绅耳中。她谦逊道:“苏小姐言重了,侥幸而已,不敢当‘才学不凡’之称。”
两人正寒暄间,茶棚门口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几处不起眼补丁的靛蓝粗布衣裙、背着一个几乎与她单薄身形等高的沉重书箱、风尘仆仆的少女,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肤色微黑,面容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几分营养不良的菜色,嘴唇有些干裂,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坚定,如同淬炼过的黑曜石,闪烁着不屈的光芒。她扫视了一下拥挤的茶棚,目光掠过那些高谈阔论的男子桌席,最终落在锦棠和苏婉这桌(仆妇去点热水了,长凳空出一截),便径直走了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却干脆利落:“叨扰,人太多,没空位了。可否挤一挤,拼个桌?”
“自然,请坐。”锦棠和苏婉再次异口同声。锦棠甚至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位置。
蓝衣少女道了声“多谢”,声音依旧沙哑。她先将那沉重的、边角磨损严重的书箱小心翼翼地从背上卸下,放在自己脚边最靠里的位置,像是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这才在长凳空处坐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只向店家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飘着几片菜叶的素面,然后便从书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封面磨破、边角卷起的《论语集注》,旁若无人地翻看起来,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嚣、食物的香气、乃至苏婉桌上精致的点心都不存在。
苏婉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破旧的书箱和磨损的书本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同情,又看向锦棠,轻声问道:“林姐姐,这位姑娘……想必也是同赴府试的吧?”
蓝衣少女闻声抬起头,目光在衣着光鲜的苏婉和穿着朴素但气质沉静的锦棠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敏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她点了点头,声音干脆,带着浓重的乡音:“是。陈秀竹,临河县陈家沟人。” 她的目光在锦棠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探究,当看清锦棠面容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喜和强烈的认同感,“你……你是安平的林锦棠?县试放榜时,我就在你旁边!记得吗?那个绞帕子的!” 她语气急切,带着朴素的激动,“你考了案首!真厉害!我就知道女子也能行!” 她看向锦棠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仿佛看到了某种希望。
锦棠也认出了她,正是县试时那个紧张得脸色发白、手指绞着帕子的女同考。几个月不见,她的眼神更加坚毅,那份改变命运的渴望也更加强烈了。锦棠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陈姑娘,我记得你。县试不易,能再遇,亦是缘分。”
三个出身、境遇、气质迥异的少女,因着同一场府试,在这喧嚣驿站的小小茶桌旁萍水相逢。锦棠看着眼前两位“同窗”:苏婉温婉娴雅,如同温室精心培育的名花,仆从在侧,家境优渥,言谈举止带着书香门第的从容与距离感;陈秀竹则坚韧质朴,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眼神中燃烧着不服输的倔强和改变命运的孤勇,带着风尘仆仆的辛劳与底层生活的印记。这初步的接触,已让锦棠深深感受到了女子考生这个新兴群体的复杂与多样。
这时,邻桌几个同样学子打扮、穿着簇新儒衫的年轻男子,似乎早就注意到了这边三位女考生,开始故意提高了些声音议论起来,目光不时带着审视和一丝轻佻瞟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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