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府城繁华藏暗流(2/2)

锦棠笔下微微一滞,一滴墨险些晕开。她放下笔,心中念头急转。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苏婉的丫鬟翠儿,手中捧着一张散发着淡淡兰花香气的精致洒金花笺,衣着也比驿站时更鲜亮了些。

“翠儿姑娘?”锦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

“林小姐安好。”翠儿笑容甜美,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递上帖子,“我家小姐已在城东‘清雅居’赁下了一处雅致小院安顿下来。想着府试在即,同是女子应试不易,小姐心中挂念,特想邀请几位相熟的女同窗,后日午后在清雅居小聚,品茶论学,交流备考心得,互通有无,也好彼此有个照应。这是我家小姐亲笔给您的帖子,小姐特意叮嘱,请您务必赏光。” 她说着,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锦棠身后极其简陋的房间和陈设,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惊讶,似乎没想到这位“女案首”住得如此寒酸。

锦棠接过那触感细腻温润的花笺,上面是苏婉娟秀飘逸的字迹,言辞恳切,情真意切。她略一沉吟,心中迅速权衡着利弊。苏婉的邀请无疑是善意的,能见到更多女同窗,了解她们的背景、实力和想法,甚至建立初步的联系,对了解这个群体、应对府试都有潜在益处。但是!府城暗流涌动,人多口杂,这样的聚会,看似风雅,实则如同在薄冰上行走。参与的女子身份各异,难保没有心思各异之人;品茶论学,话题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曲解传扬;若有好事者或对女子应试不满之人借机生事,在聚会中挑起争论,甚至传出什么“女子结社”、“妄议时政”的风声,后果不堪设想。沈先生“谨言慎行,勿惹是非”的八字箴言如同警钟在耳边轰鸣。

她脸上迅速浮现出真挚的歉意和深深的感激,将帖子轻轻合上,双手递还给翠儿(这个动作表明她不打算留下帖子,减少可能的物证),语气带着满满的无奈与诚恳:“多谢苏小姐盛情厚意,锦棠感激不尽,铭感五内。苏小姐的雅集,本应欣然赴约,与诸位姐妹共话学问,实乃幸事。只是……”她侧身,让翠儿能看到桌上堆积如山的书稿和摊开的、写满批注的《资治通鉴》,苦笑道:“府试迫在眉睫,锦棠自知根基浅薄,才疏学浅,唯恐辜负师长期望,实不敢有片刻懈怠。恩师沈先生临行前布置的课业繁重异常,每日需完成的策论、判词、诏诰,以及对经史的深研细读,堆积如山,时间恨不得掰成两半用。后日……后日正是要完成一篇极重要的策论并研读《周礼》的关键时候,实在……实在分身乏术,难以抽身。” 她微微叹息,显得疲惫而充满压力,“恐要辜负苏小姐一番美意了。烦请翠儿姑娘务必代为转达锦棠的万分歉意,并代我谢过苏小姐挂念之情。待府试过后,尘埃落定,若有机会,锦棠定当亲自登门,拜谢苏小姐今日盛情!”

翠儿看着锦棠桌上确实堆满了书稿和练习纸,墨迹犹新,再看锦棠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知道她所言非虚,并非故意推脱。她眼中那点优越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理解和同情,点点头:“林小姐如此刻苦用功,翠儿佩服。难怪小姐常说您非同一般。您的话,我一定一字不漏地带给我家小姐。您安心备考,保重身体。” 她再次福了一礼,带着花笺告辞离去。

关上门,锦棠靠在门板上,轻轻吁了口气。她并非不向往那份属于“同路人”的交流、温暖与可能的信息共享。但此刻,她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和目标。在府试尘埃落定、用实打实的成绩站稳脚跟之前,任何不必要的社交和潜在的麻烦漩涡,都必须坚决规避。她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极致的低调和将自己完全隐没于备考之中的状态。

傍晚,林大山提着从附近食铺买回的简单饭食(几个馒头和一碟素菜),带回了一些打听到的消息。他一边将碗筷摆好,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忧虑说:“棠儿,爹刚才在‘刘记’买饭,听旁边几个穿长衫的学子议论,说今年府试,女考生竟有二十多人报名!乖乖,真不少!有像苏小姐那样坐马车带丫鬟的富贵小姐,也有背着破书箱、看着跟咱差不多穷苦的姑娘,还有个更厉害的,说是以前在京城做大官、现在告老还乡的孙阁老家的亲孙女!从小就有才女的名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安,“爹还听见他们说,府城里那些读书人老爷们,对女子考试这事吵得可凶了!比咱安平厉害多了!说是什么……有伤风化?乱了祖宗规矩?还说女子占了男子的功名路?更有甚者,爹听他们说,好像已经有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联名给管考试的学政大人递了帖子,要求……要求取消女子应试的资格!你说这……”

林大山越说越忧心,眉头拧成了疙瘩:“棠儿,爹听着,心里头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七上八下的……这可咋办?”

锦棠听着,放下刚拿起的筷子,神色却出乎意料地更加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她给父亲倒了碗水,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爹,不必担忧,更不必害怕。众声喧哗,鼓噪不休,与我何干?与我们要做的事何干?他们吵他们的,我们考我们的。天塌不下来。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遵的是朝廷开科取士的明令,凭的是真才实学,笔下写的是经世致用的文章,何惧那些陈腐的鼓噪?那些帖子,递便递了,学政大人自有公断。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读书,备考!笔下见真章,比任何无谓的争辩都更有力量,更能堵住悠悠众口!”

她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让林大山焦躁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女儿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燃烧着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深感震撼的火焰,最终用力点点头:“哎!爹听你的!咱不理他们!吃饭!吃饱了,棠儿你接着用功!”

锦棠重新拿起筷子,将所有的精力与意志,都投入到这最后的冲刺之中。笔下的策论,在压力与沈先生的点拨下,越发老辣深沉,字字如刀,直指时弊核心,剖析吏治积弊,鞭辟入里;判词诏诰的练习稿,也渐渐褪去了生涩,摸到了不同文体特有的筋骨与神韵,措辞日渐精准,法度森严;对经义的理解,在沈先生“融会贯通”的高标准要求下,也努力尝试着跳出前人窠臼,在《论》《孟》《大学》《中庸》乃至《老子》《韩非》之间寻找勾连与新的阐发角度。

这间小小的、陈设简陋的客栈厢房,成了她临战前最坚固的堡垒。府城的无边繁华与潜藏其下的汹涌暗流,都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谨慎地隔绝在那扇薄薄的木门之外。她如同一柄在幽暗剑匣中默默积蓄所有锋芒的绝世宝剑,摒弃一切杂念,等待着府试开锣那一刻的惊天出鞘。所有的喧嚣、质疑、期待、甚至恶意,都将在那一方小小的、与世隔绝的考棚中,得到最公正也最残酷的最终裁决。而她,林锦棠,已做好孤身赴战、背水一战的准备。心中唯有一念,纯粹而炽烈:以笔为剑,蘸墨为锋,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府城考场上,杀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