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再传捷报秀才身(2/2)
林大山走到桌边,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襕衫光滑的料子,动作轻柔得像怕碰坏一件稀世珍宝。他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棠儿……这……这就是秀才老爷穿的?真……真好料子……”他抬头看着女儿,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和骄傲,“爹……爹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到我闺女穿上这个!爹……爹高兴!爹就是……就是心疼你,这一路,太不容易了……”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
林锦棠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他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的大手,温声道:“爹,都过去了。你看,女儿不是好好的?还考了个案首回来。这青衫,是女儿用笔挣来的铠甲,往后,咱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好!好!”林大山用力点头,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仿佛要传递给她无尽的力量,“爹信你!爹知道你本事大!往后……往后爹还是你的大山,谁也甭想欺负我闺女!”他挺直了腰板,脸上那份属于父亲的守护决心更加坚定。
林锦棠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心头暖流涌动。她走到窗边,府城的万家灯火在她沉静的眼底流淌。远处隐隐传来的丝竹宴饮之声,提醒着她此刻身份已然不同。
“案首?女秀才?”她低低地、近乎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如今紧紧扣在她头上的称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襕衫光滑的领缘。烛火在她清亮的眸子里跳跃,映出一丝初露的锋芒,也沉淀下更深的思虑。府试案首只是踏出了更艰难一步的开始。而“女子”二字,永远是她功名路上最沉重也最危险的烙印。
窗外,府城的夜繁华依旧,笙歌隐隐。窗内,新晋的案首秀才林锦棠静立如松,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墙壁上。那身影,似乎比放榜前更加挺拔,却也承载了更沉的重量。簪花礼在即,那将是她以女子之身,第一次正式踏入象征着儒家正统权威的府学明伦堂。
她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静。路,已在脚下。她拿起那本《王摩诘诗选》,却并未翻开,只是轻轻合上。田园的恬淡暂时退场,属于林锦棠的风云,才刚刚卷起更为汹涌的波澜。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报捷文书,如同插上了翅膀,沿着官道,朝着那个偏僻的、名为青石村的小山村飞驰而去。
数日后,黄昏。
青石村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暮色中,炊烟袅袅。村口那株老槐树下,几个顽童正追逐嬉闹。
“二狗子,你跑快点!”
“看我抓到你!”
突然,一阵急促如雨点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乡村的宁静!
“啥声音?”一个拖着鼻涕的孩童停下脚步,茫然地望向村外小路。
“马!是马!”另一个眼尖的孩子尖叫起来。
两匹快马卷着烟尘,旋风般冲进村口!马背上,正是两名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的县衙差役,皂衣鲜明,背后斜插着象征捷报的红色小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捷报——!安平县青石村林锦棠林老爷!高中云州府癸卯年府试正案首!荣膺生员!捷报传喜,福荫桑梓——!”
“捷报——!安平县青石村林锦棠林老爷!高中云州府癸卯年府试正案首!荣膺生员!捷报传喜,福荫桑梓——!”
洪亮高亢的报喜声,如同惊雷炸响,瞬间传遍了小小的青石村!老槐树下嬉闹的孩童呆住了,田埂上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停住了脚步,各家各户的门窗猛地被推开,一张张惊愕、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狂喜面孔探了出来!
“啥?锦棠?案首?生……生员?”林老族长正捧着粗瓷碗在自家院中喝粥,闻声手猛地一抖,半碗稀粥“啪”地泼洒在青石板上,他却浑然不觉,只颤巍巍地站起身,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村口那两匹快马和报喜的差役,嘴唇哆嗦着,“秀才……案首秀才……我的老天爷啊!祖宗显灵!祖宗显灵了!”他激动地连连跺脚,对着堂屋里的祖宗牌位方向就拜了下去。
隔壁院子里,正在喂鸡的林三婶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鸡群惊得四散飞跳。她一把抓住旁边路过的邻居王婆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王婆子!你听见没?听见没?是锦棠!锦棠中秀才了!头名!头名啊!”
“哎哟喂!听见了听见了!”王婆也激动得拍大腿,“了不得!了不得啊!女秀才!头名!我们青石村祖坟冒青烟了!”
周氏正在灶间忙碌,准备着简单的晚饭。那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捷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心口,手中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铁锅里。她猛地冲出灶房,扶着门框,脸色瞬间煞白,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案首!秀才!她的女儿!那个从小被族老们鄙夷、被同窗排挤的女儿,竟然真的……真的考上了!而且是案首!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切的忧虑——那柄名为“女子身份”的利剑,是否也悬得更高、更近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女儿紧闭的房门,那里空荡荡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青石村如同被点燃的油锅,彻底沸腾了!
“林家闺女中秀才啦!还是头名案首!”
“老天开眼啊!我们青石村出文曲星了!还是女文曲星!”
“快!快去林家!道喜去啊!”
“放炮!谁家有炮仗?快拿出来啊!”
惊呼声、赞叹声、狂喜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村民们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向村东头那间简陋的农家小院。腿脚快的二牛已经点燃了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过年剩的炮仗,“噼里啪啦”的脆响在暮色中炸开,硝烟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弥漫开来。
林家那扇原本毫不起眼的柴门,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林老族长被几个族中后生搀扶着,颤巍巍地挤在最前面,老泪纵横,对着那两名下马报喜的差役连连作揖:“官爷辛苦!官爷辛苦!劳烦跑这一趟!小老儿代林家,谢过官爷!谢过朝廷恩典!同喜!同喜啊!”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转身对着围观的村民高喊,“都听见了?锦棠!我林家的好闺女!给咱们青石村争了大光了!案首秀才!开天辟地头一份啊!”
差役面带笑容,将盖着红印的捷报文书副本恭敬地递给老族长:“老族长,这是府衙的捷报文书,请收好。贵府的林锦棠林老爷,才华横溢,连中两元(县试、府试案首),深得知府大人器重,实乃贵村之福,本县之光啊!”
“是是是!官爷说得是!托祖宗洪福!托朝廷恩典!”老族长双手颤抖地接过文书,如同捧着圣旨。
周氏被闻讯赶来的邻里妇人簇拥着,七嘴八舌的道贺声将她包围:
“周家妹子!大喜啊!天大的喜事!”
“锦棠这孩子,打小我就看出不一般!聪明!有出息!”
“哎哟,周嫂子,你这下可熬出头了!秀才公的娘!以后可是要享福了!”
“就是就是!快说说,锦棠啥时候回来?咱们可得好好给她接风洗尘!”
周氏脸上泪痕未干,努力挤出笑容回应着,心里却五味杂陈:“多谢……多谢各位嫂子婶子惦记……孩子……孩子还在府城,过些日子才回……”她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女儿空荡荡的房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在巨大的喜庆浪潮中,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沉沉地压在心底。女儿走得越高,这秘密暴露的风险,也就越大。这份泼天的荣耀背后,是更加如履薄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