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邸报史鉴启深思(2/2)

沈清和又翻开记载唐太宗贞观初年关中大饥的实录:“再看此处。贞观二年,关中饥馑,‘民多卖子以接衣食’。太宗如何处置?‘诏开仓廪赈之’,‘遣使巡抚,出御府金宝赎男女自卖者还其父母’,‘诏罢不急之务,减省力役’。赈济及时,处置得当,更以帝王内帑赎还卖身之民,安定了民心。虽是天灾,未酿人祸。”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反观前朝崇祯年间,陕北连年大旱,颗粒无收,朝廷非但无力赈济,反而因辽东战事加派‘辽饷’、‘剿饷’,官吏催科如虎,敲骨吸髓!饥民‘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终至‘迎闯王,不纳粮’,星火燎原,倾覆社稷!河南今日之灾,朝廷若处置不当,或赈济之粮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落到灾民口中者寥寥,你道会如何?”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锦棠。

锦棠被这血淋淋的历史与现实对比震撼得说不出话,半晌才艰涩道:“官逼民反,史不绝书……朝廷此次,万不可重蹈覆辙!”

“再看这‘火耗归公’之弊。”沈清和翻到《明实录》关于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的记载,“张江陵(张居正)是何等人物?其推行‘一条鞭法’,立意‘总括一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一概征银’,化繁为简,意在杜绝胥吏巧立名目盘剥。然其法之根基,在于‘清丈田亩’以均税负,在于‘考成法’以整肃吏治!清丈田亩,触动豪强地主之利;整肃吏治,得罪了整个官场的既得利益者!故其身后,人亡政息,反攻倒算,‘一条鞭法’形同虚设,弊窦重生,反成小民更重之枷锁!今日之‘火耗归公’,名目不同,其理何异?若无雷霆手段厘清税基、整饬吏治、严刑峻法以儆效尤,单靠一纸政令,无异于缘木求鱼,终将被那些蛀虫啃噬得面目全非!” 沈清和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愤懑。

锦棠看着邸报上“耗外有耗”、“民不堪命”的字样,再对照史书上张居正改革的兴衰,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忍不住脱口而出:“先生!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良法美意,就注定要被这些蠹虫啃噬干净?”

沈清和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办法?有。刮骨疗毒,壮士断腕!然……谈何容易?这庙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利益盘根错节,阻力如山如海。非有雄主权相,挟无上之威,行非常之事,难以撼动。代价……亦是难以承受之重。” 他疲惫地合上史书,草堂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

夜深人静,林家小屋内,锦棠就着如豆的油灯,翻开了那本特殊的“时政思辨录”。白日里邸报的惊雷、史册的血泪、沈师沉重的话语,在她脑海中激烈地翻滚、碰撞。

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粗糙的纸页上奋笔疾书,字迹时而急促,时而凝滞,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与思考的火花:

“王有龄入主户部,次辅系掌控财权之标志。然‘理财’二字,谈何容易?开源?商税、盐课、海贸,皆富矿,然矿主皆虎视眈眈之权贵豪商!节流?裁撤冗员如剜勋贵宗室之肉,削减禄米更动其命根!观其施政,若只知在升斗小民头上再加赋税,或与豪强媾和共分其利,则不过换汤不换药,甚或变本加厉!桑弘羊、王安石皆以‘理财’名世,然桑弘羊为武帝聚敛,民怨沸腾;王安石变法,初衷虽好,用人不当,终致党争倾轧,半途而废。王有龄之路,凶险更甚!”(笔锋犀利,直指核心矛盾与可能的后果)

“旱蝗交加,人间地狱!朝廷拨粮赈济,天经地义。然虑及国库空虚、地方仓廪或已名存实亡,所拨之粮恐如杯水车薪。最可怖者,在于**吏治**!赈粮自户部出,经省、府、州、县、乡,层层官吏,几人不伸手?十石粮至灾民手,恐不足三石!此乃千年痼疾!若无铁腕钦差持尚方宝剑坐镇,明察暗访,杀一儆百;若无发动本地正直乡绅耆老参与监督分发;若无严令地方官开仓放粮、设粥厂、以工代赈并行……则赈济之粮,非救命稻草,实乃催命之符、暴乱之火种!唐太宗贞观赈灾能安民心,因其吏治尚清,帝威深重。今上……庙堂纷争如此,威信安在?可叹!可虑!”(结合史鉴与对现实吏治的深刻不信任,对策具体却充满悲观)

火耗归公之弊(笔锋带着嘲讽): “周御史弹劾,字字见血!‘耗外有耗’,实乃胥吏生存之道、吸血之法!‘归公’?想法甚美,然无异于与虎谋皮!不彻底厘定正税额度,公开透明征收细则,让百姓明明白白;不将胥吏俸禄提至足以养廉之数(此点恐惊世骇俗,但学生以为乃根本之一!);不设立独立于地方官之监察,严刑峻法处置贪墨……则此新政,不过是为虎添翼,给豺狼披上一件‘奉旨加征’的合法外衣!张江陵‘一条鞭法’之败,殷鉴历历,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大胆提出“胥吏俸禄”这一敏感点,直指制度性缺陷)

裁撤冗员之争(相对冷静): “陈御史‘汰冗节流’之议,直指国用困窘之症结。然‘冗员’二字,何其沉重!勋戚、宗室、捐纳、恩荫……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若无雷霆手段、周密计划、妥善安置之策(如转任闲职、致仕补偿、严控新晋),贸然裁之,必引朝野剧烈震荡,恐新政未行,祸起萧墙。学生以为,开源(如有限度开海、整顿盐铁专营弊病)或比节流(裁冗)更易着手?虽亦触动利益,然阻力或可分化?”(进行政治风险评估,提出相对务实建议)

写完最后一句,锦棠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耗尽心力。她看着烛光下自己写下的这些“离经叛道”、甚至有些惊世骇俗的文字,心中并无太多惶恐,反而有一种冲破樊笼的畅快与沉重交织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些见解还很稚嫩,甚至可能谬误百出,但这是她自己的思考!是她尝试将圣贤书、史册鉴、前世模糊的认知与今生所见所闻熔于一炉的初次锻打。

她推开窗,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青石村早已沉睡在无边的夜色里,万籁俱寂。但她的心潮却如钱塘怒潮,澎湃不息。邸报上冰冷的文字,此刻仿佛化作了边关的风啸、灾民的哀泣、朝堂的争吵、胥吏的狞笑……无比真切地在她耳边回响。

“学问在书斋外……”锦棠低声重复着沈师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笔记纸页。这一刻,她才真正触摸到了这句话沉甸甸的血肉与灵魂。那高踞九重的庙堂,那烽火连天的边关,那水深火热的灾民,那在层层盘剥下呻吟的民力……这一切,都从邸报的缝隙中奔涌而出,与她案头的经史子集、与她笔下的锦绣文章、与她孜孜以求的功名之路,轰然撞击,紧密相连!

她的目光,穿透了书斋的窗户,投向那深邃无垠的夜空。视野之中,院试的雄关依然巍峨,但其背后,一片更为广阔、复杂、真实而沉重的天地——帝国的肌体与灵魂,正带着铁与血、泪与火的气息,清晰地铺展在她眼前。她知道,未来的路,每一步,都将在这样的认知与责任下,走得更加清醒,也更加艰难。朝堂的风云,已在她心底投下不可磨灭的倒影;史鉴的光芒,正照亮她攀登途中更为幽深的沟壑与险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