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洞悉时务练慧眼(2/2)

“看这份浙东巡抚八百里加急奏报:今夏瓯江百年不遇大汛,溃堤百里,淹没良田万顷,漂没庐舍无数,灾民逾十万众!朝廷急拨库银三十万两,米五万石赈济。”沈清和枯瘦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份墨迹犹新、甚至带着水渍(或许是途中遇雨)的邸报上,“奏报称赈济‘有条不紊’,灾民‘感戴天恩,秩序井然’。锦棠,你以为如何?尽言尔思,勿惧!”

锦棠凝神细读,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灾民的哭嚎与洪水的咆哮。她秀眉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先生,奏报通篇皆是官样文章,语焉不详,粉饰太平!三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米,摊至十万嗷嗷待哺之灾民,人均几何?杯水车薪!水退后,流离失所之民如何安置?腐尸遍野,疫病将起,防治之策何在?‘有条不紊’四字,轻飘飘如鸿毛,恐难掩其下混乱污浊!学生疑点有三:”她提笔,在随身携带的厚厚笔记上疾书,字迹带着压抑的愤怒,“一,银米分发,必经府、县、乡、里多级胥吏之手,层层盘剥,雁过拔毛,十成赈银,灾民能得几何?二,地方仓促应对,流民如潮,安置点必生混乱,强夺弱食,妇孺遭欺,岂是‘秩序井然’可蔽?三,奏报只字未提溃堤主因乃河工年久失修!亦不提灾后复耕、重修水利之长远计!此非赈灾,实为扬汤止沸,遗祸无穷!” 纸上,她的推演如利刃,撕开了奏报华丽的伪装。

“善!鞭辟入里!”沈清和眼中精光爆射,带着激赏,“再看这份紧随其后的户部驳议文书:质疑浙东所请追加二十万两修缮河堤款项‘数目过巨,恐有虚糜’,着令‘核实灾情,撙节用度’!你如何看?联系前报!”

锦棠立刻在脑中调阅相关记忆,迅速翻开沈清和早年收藏的泛黄《江南河道图舆》及历年工部《河渠志》抄本,手指在图纸与文字间快速移动:“先生,户部驳议看似持重,实为短视!瓯江堤坝失修非一日之寒,木石朽坏,基础松动,此次溃堤乃积弊总爆发!若仅以堵漏敷衍,草草了事,来年汛期复至,必再溃决!届时损失之巨,恐十倍于今日!追加款项看似多,实则为长远计,乃筑百年之基,省未来之赈,安万民之心!户部所虑,”她声音压低,带着洞悉世情的冷冽,“恐非全然为公!或涉朝中派系倾轧,浙抚非其党羽?抑或……国库空虚,寅吃卯粮,已成定局,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她尝试将冰冷的数据与具体的人命,置于波谲云诡的朝局与捉襟见肘的国家财政这张大网中审视。

沈清和此刻化身最严苛无情的考官,不断抛出尖锐如矛的问题:“若你为浙东布政使,手握赈银,如何设计章程,确保每一粒米、每一文钱直达灾民之手,避开层层盘剥的‘鼠洞’?”“边关互市,商贾逐利如蝇附膻,夹带盐铁、情报等违禁物,屡禁不止!是施以严刑峻法,杀一儆百?还是疏导引流,设榷场、定细则,以利导之?”“一县之地,吏治清浊,如何具体影响其赋税征收之丰歉与民怨之多寡?可举实例!” 一个个带着血泪和铜臭味的现实难题,如同密集的箭雨,逼迫锦棠彻底跳出书本的象牙塔,运用所学经义、律法、算学,结合邸报的碎片信息、各地的风土人情、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进行深度剖析、推演、构架对策。她伏案疾书,时而凝眉苦思,时而奋笔如飞,一份份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力求切中要害的分析报告在笔下诞生。每一次剖析,都像一次残酷的手术,剖开现实的脓疮;每一次推演,都是一次思维的淬火,将书生的理想主义锻打成经世致用的锋芒!

夜幕如墨,彻底吞噬了大地。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已歇息。草堂内,一盏孤灯如豆,成为黑暗中的唯一光源。白日里高速运转、紧绷如满弓的思维,此刻沉静下来,却进入另一种更深邃、更耗费心神的修炼——精神的涅盘。

锦棠洗净手,带着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卷纸页泛黄、边缘磨损、散发着悠远墨香与岁月尘埃的《范文正公集》。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翻至《答手诏条陈十事》。在沈清和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引导下,她不再追求速度,而是沉潜下来,字斟句酌,反复涵咏,如同品味最醇厚的老酒:

“……我国家革五代之乱,富有四海,垂八十年……纲纪制度,日削月侵……官壅于下,民困于外,夷狄骄盛,寇盗横炽……”

沈清和的声音仿佛带着历史的回响:“看其开篇立意!‘纲纪制度,日削月侵’!八字如千钧重锤,直击国家积弊之核心,奠定全文沉痛悲怆、忧国忧民之基调!何其深重!再看其胸怀格局,‘官壅’、‘民困’、‘夷狄骄’、‘寇盗横’!四方皆忧,天下皆在胸中!视野何其宏阔,如观寰宇!其行文,如九曲黄河,奔涌浩荡,层层推进,气势磅礴却无半分虚浮空谈。‘明黜陟’以肃吏治,‘抑侥幸’以清仕途,‘精贡举’以拔真才……十条对策,条条切中时弊要害,逻辑缜密如天衣无缝,可行性强如老农验方!此乃‘沉雄阔大,气象万千’之千古典范!文之魂魄,尽在于此!”

锦棠彻底沉浸其中。她仿佛穿越时空,看到那位心怀天下的伟人伏案疾书,忧思如焚。字里行间那份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那份洞察世情入木三分的深邃,那份挥斥方遒、吞吐山河的磅礴文气,如同温暖的洪流,冲刷着她的灵魂。她再对照自己白日的习作,那些因追求速度而略显急促生硬的转折,那些为了突出观点而稍显尖锐刺目的棱角,在范文正公这巍峨如山、深沉似海的雄文面前,显得如此稚嫩、局促,甚至有些可笑。

深刻的反思带来刻意的蜕变。再提笔撰写策论时,她开始有意识地模仿、吸收、升华。刻意收敛了院试文章中那些锐利逼人的锋芒棱角,转而追求一种内蕴的、如同深海般的力量。引经据典,不再是为了炫示博学,而是为了自然、熨帖地支撑论点,如同盐溶于水,无痕无迹却不可或缺。论证力求环环相扣,逻辑自洽,如老吏断案,层层递进,无懈可击。行文则追求一种沉稳如山岳的节奏,摒弃华丽的辞藻堆砌,字字千钧,句句扎实,虽无惊涛骇浪般的呼号,却自有一种恢宏磅礴的气势在不疾不徐、从容不迫的叙述中自然流露,沛然莫之能御!

每一篇习作完成,她都如同面对一件未完成的艺术品,反复审视,字斟句酌。沈清和亦化身最挑剔、最严苛的雕琢大师,朱笔批注如影随形:“此处用《管子》之典稍显刻意斧凿,宜化其神髓,融于己论。”“此句‘夫天下之势’起头尚可,然‘势’字后文承接乏力,气势泄矣,宜凝练,去其浮华虚词。”“论证链条此处稍弱,因果关联不够紧密,需补强数据或史实例证!切记,雄文亦需铁证支撑!”……一篇策论,往往需修改三五遍,直至沈清和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颔首,方算勉强触及那“魁元”水准的门槛。

焚膏继晷,日复一日。油灯耗尽了灯油,又添上新的。锦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颊凹陷,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宽大的青布衫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在深渊中淬炼过的寒星,褪去了最初的清澈,沉淀下深邃如海的智慧与内敛如渊的力量。她的笔锋在极限压力下愈发犀利精准,如同千锤百炼的宝剑;思维在实务剖析的熔炉中愈发缜密通透,如同明镜高悬;而她的文风,也在含英咀华、浴火重生的沉淀中,悄然发生着脱胎换骨的蜕变。那属于院试经魁的锐气锋芒,正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博大、更具宗师气象的“沉雄阔大”所取代。草堂的孤灯与林家的静室,如同两座无声的熔炉,见证着一位未来巨擘在炼狱般的磨砺中,咬碎牙关,燃烧心血,艰难而坚定地蜕变、升华。秋闱那高悬的龙门,在血汗与心火的浇灌下,似乎正隐隐地、沉重地,开启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