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乡偶遇解惑人(1/2)

流言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虽被沈清和的书信与同伴的信任暂时逼退,却仍在不远处徘徊,伺机侵扰。锦棠深知,唯有将自己彻底沉入学问的深海,才能在秋闱的惊涛骇浪中锚定心神。梧桐巷小院的灯火,燃烧得比以往更加专注,沙沙的翻书声与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交织成抵御外界喧嚣的坚固壁垒。

这日午后,连日伏案,肩颈酸涩,精神也略感滞涩。陈婉如放下手中的《通鉴纲目》,揉了揉眉心,提议道:“终日枯坐,恐灵思枯竭。听闻城南‘集雅斋’新进了一批前朝旧籍,不乏孤本残卷,或可一观?换换心境,或许能触类旁通。”

此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对她们而言,逛书坊既是备考间隙的调剂,亦是另一种形式的“寻宝”。锦棠也正感思路似有瓶颈,需要新鲜的刺激,便欣然应允。七人略作收拾,在陈安沉稳的护卫下,穿行过省城午后喧闹的街巷,向着城南那片弥漫着墨香与岁月气息的区域走去。

集雅斋坐落在一条相对清幽的巷弄深处,三开间的门脸并不张扬,乌木匾额上的金字也已有些黯淡,却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底蕴。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墨锭、樟木书架以及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时光与智慧凝结的味道。书坊内部空间高阔,数排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整齐地排列着浩如烟海的典籍。阳光透过高窗上糊着的素白棉纸,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书卷盈架,琳琅满目:簇新的科举制艺汇编散发着油墨清香,厚重的经史子集排列如仪,泛黄的地方志乘记录着尘封往事,甚至还有医书、棋谱、琴谱等杂类,包罗万象。

书坊内颇为热闹。穿着各色儒衫的士子或三五成群低声讨论,或独自一人埋首书架深处,指尖划过书脊,目光专注地搜寻着。空气中弥漫着低低的交谈声、翻阅书页的沙沙声,以及掌柜拨动算盘的清脆声响。

柳湘云和苏静瑶目标明确,直奔最新策论与时务汇编的书架,很快便淹没在书堆里。陈婉如与赵书仪则被一排排地方志乘和带有前人朱批的史书所吸引,驻足细看。孙小菱好奇地东张西望,被一本带插图的《山海经》吸引。锦棠则习惯性地走向了书坊最里侧、光线最为幽暗的一隅。这里相对冷清,书架也更加老旧,上面摆放的多是些品相不佳、书页残破、或内容冷僻的旧书、抄本、甚至账册、信札,价格低廉,是“淘金者”的乐园。

她的目光在落满灰尘的书架上缓缓逡巡。大多是些缺页少角的蒙学读物、字迹模糊的字帖拓片、或是些内容粗鄙不堪的市井艳情话本,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一股淡淡的失望涌上心头,她正欲转身,目光却被书架最底层角落处,一摞散乱旧书下透出的一抹异样的深蓝色吸引。那颜色沉静内敛,与周遭的灰败破旧格格不入。

锦棠心中微动,直觉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弦。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拂开上面覆盖的几本积满灰尘的黄历和账册。一本用深蓝色细棉布精心包裹、线装的旧书终于显露真容。书页早已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如同犬牙交错,棉布封面也因岁月侵蚀而褪色暗淡,显然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封面上没有任何题签,只在右下角用极其精微的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南园偶记”。字迹清癯古拙,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韵,绝非寻常书匠手笔。

她屏住呼吸,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书脊上厚厚的积尘。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并非刊印,而是手抄!纸张是上好的熟宣,虽已泛黄,但触手温润,韧性犹存,显然用料考究。字迹与封面题字一致,清瘦而筋骨内含,行文流畅,是馆阁体的底子却又多了几分洒脱不羁的笔意,透着一股阅尽千帆后的从容与洞察。开篇几页,记录的多是些读书札记、草木虫鱼的观察心得、友朋酬唱,文笔清雅,意境闲适,像是隐士手笔。

然而,当她带着一丝好奇,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时,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那页的页眉处,赫然用朱砂写就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河工三弊论”!下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夹杂着朱笔的圈点、批注和删改痕迹,详细论述了前朝隆庆年间治理黄河一次重大溃堤失败的惨痛教训与深层原因。其观点之犀利,剖析之深刻,一针见血,字字如刀,远超锦棠以往所读的任何官修河工典籍或大儒空谈!作者毫不留情地指出:

“一弊在胥吏:视河工为利薮,虚报名额,冒领工食,偷工减料,以朽木充良材,以沙土代石方。层层盘剥,如附骨之蛆!

二弊在地方:讳灾避责,粉饰太平。灾前隐匿险情,灾后推诿塞责,报喜不报忧,欺上瞒下,视民命如草芥!

三弊在中枢:好大喜功,不察实情。不谙河道水性,空耗国帑,强征民夫,劳民伤财而事倍功半!更有甚者,借河工之名,行敛财之实,国之蠹虫!”

批注旁还用朱笔勾勒了当时河工预算的漏洞、胥吏勾结的链条图!随后,作者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解决方案:

“设河工巡查御史,直属中枢,赋予密折奏报之权,不受地方掣肘!

严刑峻法,惩治冒领侵吞,杀一儆百!

推行‘以工代赈,责权明晰’之法,按段分包,验收与工钱挂钩,使民力得用,贪弊难生!

量入为出,分段治理,先固险要,徐图长远,切忌好高骛远,空耗国力!”

其见解之务实、切中时弊、直指官场积弊的核心,令锦棠看得心惊肉跳,继而拍案叫绝!这绝非书斋里的空谈,而是真正经历过惊涛骇浪、洞悉官场幽微、心怀黎民苍生的能臣大吏,用血泪换来的肺腑之言!

她如获至宝,心脏怦怦直跳,强压住几乎要惊呼出声的激动,手指微微颤抖地继续翻看。后面还有关于漕运积弊的“革除陋规疏议”、盐政改革的“引岸利弊析”、边贸互市的“安边富国策”、吏治清明的“考成法刍议”……每一篇都不长,但都如同浓缩的精华,鞭辟入里,直指核心,融合了深厚的经史功底与丰富的实务经验,观点新颖独到,文风简洁犀利,字里行间充满了经世济民的热忱与对积弊的痛心疾首。这分明是一本前朝重臣大吏晚年归隐后,呕心沥血写下的私人治政笔记!其价值,远胜那些堆砌辞藻、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万倍!

“掌柜的,这本旧书怎么卖?”锦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正埋头拨弄算盘珠的掌柜抬眼瞥了一下那本破旧不堪的蓝皮抄本,随意地挥挥手:“哦,那个啊?堆在犄角旮旯不知多少年了,品相太差,虫蛀鼠咬的。姑娘要是不嫌弃,给十五文钱,拿走便是。” 语气中带着一丝打发。

锦棠心中狂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爽快地数出十五枚铜钱放在柜台上,如同捡到了天大的漏。她珍而重之地将这本沉甸甸的《南园偶记》抱在怀中,如同拥抱着一位跨越时空而来的智慧长者,一股沉甸甸的收获感与使命感油然而生。

淘得宝书的巨大喜悦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她走到书坊临窗特意辟出的一小块安静区域,那里摆放着几张老旧的榆木桌凳,供人品茗阅读。窗外几竿翠竹掩映,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几盆素心兰散发着幽微的香气。锦棠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迫不及待地再次翻开那本《南园偶记》,沉浸在“盐政疏议”中关于如何破除盐商垄断、惠及贫民的犀利论述中。

正读到精妙处,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仿佛带着岁月包浆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小姑娘,恕老夫冒昧。这本《南园偶记》,可否借老朽一观?”

锦棠从书卷中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半旧藏青色棉布直裰的老者,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桌旁。老者约莫七十上下,须发皆如银霜,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颧骨微凸,身形瘦削却挺拔如松,眼神温润平和,如同古井深潭,却又蕴含着一种阅尽人世沧桑、洞察世情的深邃智慧。他衣着极其朴素,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气度沉凝如山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历经风雨洗礼后的从容与雍容,绝非寻常市井老者。

锦棠心中微凛,连忙起身,双手恭敬地将书递过去:“老先生请。”

老者伸出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了书。他并未立刻翻看内容,而是先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那深蓝色的棉布封面,感受着那磨损的边角纹理,又轻轻掂量了一下书的份量,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追忆,有感慨,更有一丝深沉的敬意与痛惜。

“蓝棉布,手抄本,这磨损……是它了。”老者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一别数十载,未曾想,在这江宁书肆,竟能与故人遗泽重逢……”

“老先生……识得此书?”锦棠心中讶异更甚,试探着问道。

老者抬起眼,目光温润地看向锦棠,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翻开了书页,径直指向“河工三弊论”那一页,温和地问道:“小姑娘觉得,此文如何?”

锦棠心知这是考校,亦知眼前老者非凡。她收敛心神,斟酌词句,认真而清晰地回答:“学生以为,此文振聋发聩,字字见血!非深谙河工实务、洞察官场积弊者不能道出。尤其‘胥吏为利薮’、‘中枢好大喜功’之论,直指要害,令人警醒。其提出的‘巡查御史独立奏报’、‘以工代赈责权明晰’之策,切中肯綮,极具实务智慧,非纸上谈兵可比。”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忧国忧民之心,拳拳可鉴。”

“哦?”老者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追问道:“那依你之见,此等切中时弊、利国利民之良策,为何在前朝未能推行,乃至河患依旧,民瘼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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