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素心守静(1/2)

沈清和先生的坟茔上,新雪温柔地覆盖了锦棠刻下的血字誓言,天地一片肃穆的洁白,仿佛在无声地抚慰着生者的哀伤。锦棠并未立刻离开青石村,而是在祖父林永年身边,为恩师守孝七七之期。她身披素麻,不施脂粉,每日只在弥漫着墨香与檀香的书斋中静坐、焚香、抄经,将无尽的哀思与追念融入笔尖流淌的经文里,也融入对恩师遗泽的虔诚研读中。

这日午后,冬阳难得地透出几分暖意,吝啬地穿过窗棂上尚未完全融化的精致冰花,在书案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锦棠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只深褐色的老樟木箱,浓郁而独特的书墨、樟脑混合着岁月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充盈了整个书斋,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历史厚重感与智慧沉淀的芬芳。她屏住呼吸,近乎虔诚地从中捧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用靛蓝棉线精心装订的线装书——《盐铁论疏证》,前朝大儒的心血孤本。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书页边缘先生熟悉的朱砂批注,那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字迹——“桑弘羊之辩,虽为聚敛,然其言‘均输平准,通万物之有无’,亦非全无道理,后世当取其利民之髓,去其苛酷之弊”——仿佛还带着先生书写时的体温与那份洞穿千年的专注和思辨。

“‘通万物之有无’……” 锦棠低低地复述着先生的批语,指尖停留在那饱含深意的字句上,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先生看问题,总是如此通透而辩证,从不囿于一家之言或世俗成见。她仿佛又回到了那间简朴的书房,昏黄的油灯下,先生用枯瘦的手指点着书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为她剖析历代经济得失的情景。

“吱呀——”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开门声打破了书斋的宁静。祖父林永年裹着厚厚的灰鼠皮袄,由小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紫檀木拐杖,慢慢踱了进来。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每走一步都带着大病初愈的滞重,但蜡黄的脸上已褪去了几分死气,眼底也多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神采。他看着孙女伏案专注的侧影,单薄的素麻孝服衬得她身形愈发清减伶仃,下颌尖尖,眼下的乌青尚未完全消退。然而,那眉宇间凝结的沉静与眼底深处透出的坚毅光芒,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锐利,如同一块璞玉在悲痛的风雪中被打磨出内蕴的光华。林永年布满沟壑的脸上,交织着难以言喻的心疼与一种近乎骄傲的欣慰。

“棠儿,”林永年的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温和,像冬日里温过的、醇厚的老酒,他刻意用了锦棠幼时最喜欢听他讲“寻宝故事”时的字眼,“又在‘掘宝’了?可挖到什么好‘宝贝’了?” 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但眼底的关切却浓得化不开。

锦棠闻声猛地抬头,见是祖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手中珍贵的书卷,快步上前,稳稳地扶住祖父另一边手臂,让他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靠在自己身上:“祖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外头廊下寒气还没散尽呢!春桃,快把那个紫铜脚炉挪到祖父脚边来!” 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丝嗔怪,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说话间,她已迅速将书案上一个暖烘烘的黄铜小手炉塞进祖父冰凉微颤的掌心,并用自己温热的手紧紧包裹住祖父枯瘦的手背,试图传递更多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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