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遗志（2/2）

阿福似懂非懂，但“饿肚子”、“军队没粮饷”这些后果他是明白的。他看着锦棠眼中那从未有过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坚定光芒，又看看那复杂精细的舆图，只觉得小姐在做一件天大的、了不起的事情。他用力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崇敬的神色：“小姐您真厉害！您一定能把它‘疏’通！就像您疏通咱家后院那水沟一样！” 他不太会说话，但朴实的比喻却让锦棠莞尔。

“好了，你去忙吧，告诉祖父我一会儿就喝汤。” 锦棠心情好了许多。

“哎！小姐您可别忘了喝啊，老太爷盯着呢！” 阿福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书斋内恢复了宁静。锦棠再次提笔，思路更加清晰流畅。她将从舆图上的具体节点、历年疏浚数据、仓场设置与可能的贪腐环节一一对应，结合先生札记中“通有无”、“恤民力”的思想，提出具体的稽查之法（如分权制衡、引入第三方审计）、分流之策（利用丰水期支流、改善陆路转运节点）、以及大胆引入民间信誉良好的大商船辅助漕运以缓解官船压力的构想。每一策，都力求有据可依，有方可循。

暮色降临，锦棠点燃了更多的蜡烛。阿福中间又悄悄进来一次，将凉了的鸡汤端走热好，又默默换上了热茶。锦棠沉浸在“行”的畅想与规划中，浑然不觉。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锦棠终于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案上那篇凝聚了心血与激情的策论初稿，胸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满足感。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腹中传来鸣响。她这才想起阿福送来的鸡汤，走过去，揭开碗盖，汤还是温的。她慢慢喝着，鲜美的滋味浸润着疲惫的身心。

收拾好碗筷放回厨房，她回到书斋。目光落在恩师临终前反复摩挲、郑重托付的那册《南园偶记》上。书页早已翻得毛边卷起，空白处布满了先生不同时期、不同心境下留下的批注，字字句句都是思想的痕迹。

她轻轻拿起书册，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她走到那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却沉静的脸庞，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思，但那双眼睛，却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锐利与坚定。那里有对恩师的追念，有对前路的清醒认知，更有一种名为“担当”与“行动”的决心在熊熊燃烧，这决心，因昭华公主殿下的存在而更加炽烈——女子，亦可立于潮头，行此大道！

她拿起书案上的剪刀，对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决然。一手拢起鬓边一缕乌黑如缎的长发，另一只手稳稳地、毫不迟疑地剪了下去。“咔嚓”一声轻响，青丝无声飘落，带着生命的气息。她将这缕青丝，用一方素净得没有一丝纹饰的白绢仔细包好，如同包裹着一份最庄重的誓言。

然后，她回到书案前，拿起那册《南园偶记》。她用小刀，极其小心地，将封底内侧的衬页边缘轻轻挑开一点缝隙。她将包着青丝的素绢，珍而重之地、慢慢地塞入这隐秘的夹层之中，再用指尖蘸了少许浆糊，细细地将缝隙抚平粘好，不留一丝痕迹。

青丝寄哀思，更寄承志之诺。

此去帝京，此书此人，便是她的脊梁，她的魂魄，她践行“知行合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凭证！镜中的身影，与书页上“实干兴邦”的朱批，在摇曳的烛光里，仿佛跨越了时空，重叠在了一起，共同指向一条充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