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群英聚会(1/2)
柳家别院西厢的轩窗推开,带着晨露微凉的风涌入,卷起案头几页写满批注的素笺。锦棠凭窗而立,目光越过别院飞檐精巧的戗角、院中几株新吐嫩芽的垂丝海棠,直直投向正北方那片被帝都晨曦勾勒出的巨大阴影。
贡院!
朱红色的高墙拔地而起,隔绝内外,厚重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声响,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带着历经数朝风雨的沧桑与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墙头每隔一段距离便耸立着覆着黑瓦的了望角楼,如同巨兽冰冷的眼眸,漠然俯瞰着墙外芸芸众生。巨大的匾额高悬于主门之上,“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八个斗大的金字,在初升春阳的照射下,泛着金属般冰冷而沉重的光泽,庄重神圣,却也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神为之凝固的压迫感。视线向下延伸,是密密麻麻、如同巨大蜂巢般排列的号舍屋顶,灰黑色的瓦片连绵成片,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色泽,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望不到边。一股无形的气息,混合着陈年墨迹、汗渍、尘土、以及无数士子焦灼等待与孤注一掷的复杂心绪,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沉沉地弥漫过来,无声地渗透进这别院清雅的空气中。
那是天下读书人命运的闸口,是十年寒窗最终叩击的龙门。近在咫尺,推窗可见,却又因那份森严与未知而显得遥不可及。锦棠凝视着那片沉默的建筑群,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捻动,那包石灰粉坚硬的棱角隔着薄薄的衣料,带来一丝冰冷的清醒,沉甸甸地提醒着她此行的分量与凶险。
“锦棠妹妹可收拾妥当了?”柳湘云清亮含笑的声音伴着环佩轻响在门外响起。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底绣折枝玉兰的云锦襦裙,外罩杏子红云纹缂丝半臂,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累丝嵌红宝点翠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将满室晨光都衬得逊色几分。她亲热地挽住锦棠的胳膊,指尖微凉,“走,姐姐请了几位京城里的才女妹妹来小聚,已在花厅候着了。大家同为赴考之人,正好亲近亲近,互通有无,也省得闭门造车。”
花厅设在别院东侧,临着一小片青翠欲滴的修竹,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酥皮层层叠叠的玫瑰酥、点缀着蜜饯的豌豆黄,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京式细点。青玉荷叶盏中,茶汤碧绿清亮,热气氤氲着淡雅茶香。厅内已有三位女子落座,气氛微妙。
柳湘云笑吟吟引见,声音如珠落玉盘:“这位是京兆尹苏大人的掌上明珠,苏婉妹妹。” 她着重强调了“掌上明珠”四字。
苏婉身着用寸锦寸金的云锦裁成的海棠红立领斜襟襦裙,领口、袖缘、裙摆处皆镶着寸许宽、油光水滑的银狐毛,衬得她本就欺霜赛雪的肌肤愈发莹润。头上是整套点翠头面,凤钗衔着一颗滚圆的东珠,步摇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随着她优雅的起身微微晃动。她唇边噙着一抹恰到好处、仿佛精心丈量过的笑意,目光在锦棠素净的月白衣裙上不着痕迹地掠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估:“这位便是江南道那位声名鹊起的锦解元?久仰芳名了。” 她声音婉转,带着京腔特有的韵味,“家叔前日偶得锦妹妹乡试墨卷,也曾赞了句‘文风清奇俊逸,不落俗套’呢。” 她伸出纤纤玉指,端起面前的白玉青瓷茶盏,兰花指微翘,用盖碗轻轻撇去并不存在的浮沫,眼波流转间,话锋如柳叶刀般切入,“只是妹妹这江南灵秀之气孕育的文风,清灵有余,敦厚或稍显不足。北地阅卷,素来更偏好根基沉稳、气象雄浑之作。妹妹初来乍到,若有此虑,不妨多揣摩揣摩京中时文大家的笔力,或可增益。”
言语温婉,赞许有之,但“清奇俊逸”后那微妙的停顿,以及“敦厚雄浑”、“增益”的提点,分明带着京城贵女对“外省才女”的天然优越感和一丝隐晦的地域轻视。绵里藏针,锋芒尽在笑语盈盈之中。
柳湘云恍若未觉,又指向下首一位:“这位是沈雨晴沈妹妹,北地才女,学问最是扎实深厚,尤精史地舆志。”
沈雨晴坐在光影稍暗的角落,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靛蓝色细布衣裙,与这满室华彩格格不入。发间仅一支磨得发亮的素银簪子,再无半点珠翠。她沉默寡言,微微垂着眼睑,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手因常年执笔、冬日缺少炭火取暖而显得异常粗大,指节突出变形,手背上密布着冻疮留下的深紫色疤痕和几处开裂的口子。听到介绍,她略显局促地起身,动作带着一种长期压抑的拘谨,只低低道了声:“锦解元安好。” 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便又迅速坐下,仿佛要将自己缩进椅子的阴影里,对周遭的衣香鬓影和雅致谈笑显得无所适从。
最后一位女子未等柳湘云开口,已朗声笑道,声音洪亮,瞬间冲散了花厅里那层无形的雅致薄纱:“柳姐姐不必多礼!我是李芸娘,家父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粗人一个!最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的!” 她一身石榴红织金锦缎的劲装,外罩半臂软甲,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仅簪一支造型古朴的赤金小剑簪。眉宇间英气勃勃,坐姿也随意许多,一条腿甚至微微曲起踩在踏脚上,毫不掩饰对苏婉那套繁文缛节的厌烦,“要我说,读那些个劳什子死书作甚?翻来覆去嚼那点圣人牙慧,没得把人闷死!策论就该像排兵布阵,讲究个直捣黄龙,一针见血!管他什么文风不文风,能把事儿说明白,把道理讲透彻,把那些蠹虫弊病揪出来晒晒太阳,才是正经!” 她目光灼灼,如同两把小刀子,毫不避讳地直接看向锦棠,带着天然的爽利和一种战场般的直接,“锦解元,听说你一路从江南来?路上所见所闻,那些漕船上的硕鼠、关卡上如狼似虎的税吏、流离失所啃树皮的百姓,哪一样不是活生生、血淋淋的策论题目?纸上谈兵,引经据典一万句,终究不如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来得痛快实在!” 她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震得花厅梁上微尘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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