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居大不易费思量(2/2)
“……呸!一个乡下教书匠的徒弟,真当自己是金凤凰了?住着咱们府上的院子,摆什么清高谱儿!瞧她那身打扮,连府里三等丫头都不如!还带着些土坷垃当宝贝送人,笑掉大牙!”
“就是!还解元呢?谁知道是不是走了她那个死鬼老师什么门路?穷酸教书匠,能教出什么真才实学?我看啊,老爷也就是看在她老师那点薄面上,可怜她,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个地方住!门房栓子说了,她今天去拜门,人家连门都不让她进!”
“活该!穷酸师徒的弟子也想登天?还招惹山匪?啧啧,指不定路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离她远点,沾上晦气!”
那些细碎、鄙夷、带着浓重恶意和赤裸裸阶级优越感的言语,如同淬了毒液的冰锥,狠狠扎向锦棠。她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如水地走过回廊转角,仿佛未曾听闻这污言秽语。唯有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保持清醒和那深入骨髓的孤寒。她知道,在这些仆役眼中,她和恩师一样,是清贫的象征,她的解元身份,不过是借了死人的光,是僭越,是笑话。
深夜。万籁俱寂。鸣玉坊的喧嚣早已沉入梦乡。别院深处,唯有锦棠房中一灯如豆,倔强地在浓重的夜色里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如同寒夜里旷野上孤独的萤火。
她独坐灯下,面前摊开的书卷,那些熟悉的墨字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模糊、扭曲、难以捕捉。窗外,老槐树虬曲的枝桠在料峭的夜风中摇曳,投在薄薄窗纸上的影子如同无数张牙舞爪、形态诡异的鬼魅,随着烛火的明灭而疯狂地婆娑舞动。
白日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激烈翻腾、碰撞:
王司业忧虑深重的“行差踏错,陷于泥淖”;
张全那恭敬面具下无处不在、滑腻如蛇的窥探与估量;
下人窃语中“乡下教书匠”、“穷酸师徒”、“土坷垃”、“晦气”的鄙夷、恶意与幸灾乐祸;
那扇在她面前轻轻合拢的木门;
老道士口中“莫要辱没清名”的叹息;
陈安递来的那张写满惊人数字、如同催命符般的采买单;
阿福委屈通红的脸庞……
这一切,连同袖袋里那包冰冷坚硬、如同她最后一道护身符的石灰粉,连同书案上那支温润的“松鹤笔”,如同无数沉重的铅块,一层层、一块块,无情地堆积在心头,沉甸甸地压着,几乎要碾碎那点残存的呼吸空间。这方寸雅致、花木扶疏的庭院,于她而言,是华丽的囚笼,是审视的牢狱。花厅是战场,市井是战场,连这看似庇护的屋檐下,亦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充斥着鄙夷与算计的泥沼。
灯花“啪”地一声轻爆,溅起几点微小的火星,瞬间又归于沉寂。昏黄的光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映得锦棠的脸庞明明暗暗。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袖中那包硬物的轮廓,又缓缓抚上书案上那支恩师留下的旧笔。冰冷的触感与温润的木杆交织在一起,透过薄薄的春衫衣料,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和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
恩师手书那力透纸背的“知行合一”四字箴言,如同洪钟大吕,在心头无声却有力地回响。知世情之艰险,知人心之叵测,知阶级之壁垒森严,知前路之荆棘丛生,如临深渊。而“行”,在这煌煌帝京,在这无形的漩涡、有形的重压与无处不在的鄙夷之中,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清醒如斯,坚韧如斯,更要……清白如斯,方不负恩师所托,不负那支“松鹤”笔尖曾流淌过的清正风骨。她输不起,她的身后,是柳溪镇田埂上父母佝偻的身影,是恩师沈清和未竟的遗志,是那支笔所承载的、不容玷污的师门清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