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初露锋芒(2/2)
她顿了一下,那停顿带着千钧之力:“非河窄!非水浅!乃‘过河捐’层层盘剥,如附骨之疽!税吏如虎狼,手持棍棒,索要无度!舆图所载之‘通衢’,竟成现实中之‘绝路’!此即‘知弊在典册’与‘弊存于力行’之别!典册绘其形,未载其腐!”
她的手指再次移动,精准地点向舆图上另一片密集标注的区域——“通州仓廪”。
“通州仓廪,规制恢弘,图载可储粮百万石,乃京畿命脉之所系。”她的目光转向案头那本不起眼的、纸张粗糙的见闻录,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添沉重,“然舆图之外,学生亦见帝京城墙根下!流民蜷缩于破席烂毡,面黄肌瘦,形如枯槁!稚子啼饥,老妪哀哭,枯手伸向虚空,乞一口活命之食!仓廪丰盈如山,而饿殍匍匐于侧!此等景象,典册何曾有载?官吏奏章何曾言明?此非‘知’之不足,实乃‘行’之蔽目,贪渎之祸!”
林锦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她不再引述遥远的圣贤之言,而是将眼前这张冰冷的、承载着帝国精密设计的漕河舆图,恩师札记中那些力透纸背、一针见血直指积弊核心的朱砂批注(如对仓廪管理漏洞的犀利圈点:“仓门一开,硕鼠盈千”),与自己亲眼所见的漕船拥堵如山、税吏面目狰狞、流民骨瘦如柴的鲜活、残酷景象,丝丝入扣地编织在一起。冰冷的线条与滚烫的血泪现实,在她的叙述中碰撞、融合,构筑起一座无可辩驳、触目惊心的论证之塔。
“所谓厘清权责,”她继续道,逻辑清晰如刀劈斧凿,条理分明似庖丁解牛,“非止于明定河道归谁管,漕粮由谁收!更在于厘清税赋征收、关卡稽查、仓廪出入、损耗核销等每一环节!权在何处?责归何人?斩断那‘人人可伸手分羹,出事则相互推诿塞责’的藤蔓!使每一粒粮、每一文钱的去向,皆有所踪,有所归!使那盘剥之手,无处遁形,无处推诿!”
她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旁沈清和那力透纸背的朱批上。
“所谓堵塞贪渎,亦非空悬‘清廉’二字于庙堂!”她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当如恩师所批,于关键节点——税关、仓门、转运枢纽——设明账!立铁规!引入多方制衡监督!使每一道关隘,皆成铜墙铁壁,而非硕鼠乐园!使那贪渎之念,不敢生!使那贪渎之手,不能伸!伸则必断!”
“治漕如治水,”林锦棠的声音渐渐拔高,清越如鹤唳,带着一种洞穿千年迷雾的清明与力量,“水之性,疏则通,堵则溃!弊之根,在于权责混沌如泥沼,在于贪渎之穴如蚁巢,未堵未清!空谈制度之华美文章,不如力行堵塞一穴之实!高论千古兴衰得失,不如厘清当下权责之一端!唯其如此,舆图之上这帝国血脉经络,方能真正畅通无阻,滋养四方黎庶,而非沦为蠹虫盘踞、吸髓敲骨之渊薮!国脉方为真国脉,而非悬于黎民颈上之绞索!”
语毕,她微微躬身,如同利刃归鞘,复又安静地落座。没有激昂的陈词,没有刻意的停顿,一切归于沉静。
观澜堂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落针可闻的死寂。
仿佛连窗外湖水的微澜、花枝的摇曳、乃至时间本身,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声音——议论、呼吸、甚至心跳——都被这石破天惊般的论述瞬间抽空。只有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钉在那个素衣少女身上。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恍然顿悟、深沉的思考、由衷的钦佩……种种情绪如同风暴般在每一张脸上席卷、变幻。她方才的发言,没有堆砌华丽的辞藻,没有故作惊人之语,却如一把淬炼于冰火、千锤百炼的手术刀,精准、冷酷、又带着悲悯的温度,剖开了漕运积弊最核心、最腐烂的脓疮——那盘根错节的权责不清与触目惊心的贪渎横行!更令人灵魂震颤的是,她将冰冷的舆图、深邃的典籍批注与血泪斑斑的现实见闻完美融合,构建起一个基于现实、无可辩驳的论证体系。这种“知”与“行”的深度结合,这种从泥泞中拔剑、直指核心的犀利与力量,在这满堂引经据典、或慷慨或优雅的论述中,如同暗夜惊雷,撕裂了所有浮华与空谈!
“好——!”
一声苍老却蕴含着雷霆般激赏的赞叹,如同惊雷炸响,骤然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竟是主位上的周老大人!他霍然起身,须发微颤,眼中精光爆射,毫不掩饰地抚掌大赞:“好!好一个‘知弊在典册,革弊在力行’!好一个‘厘清权责,堵塞贪渎’!字字珠玑,切中时弊!振聋发聩,发人深省!林解元此论,非亲身历之、深研之、痛思之,不能道也!江南女解元,名不虚传!此乃真才实学!经世致用之才!”
周老大人的定评,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火山。短暂的死寂之后,观澜堂内爆发出海啸般的赞誉与惊叹:
“妙!妙极!直指本源,入木三分!”
“以舆图为基,以亲历为证,以札记为引,环环相扣,令人叹服!五体投地!”
“振聋发聩!此等见识,此等胸襟,此等务实之言,羞煞多少空谈误国之辈!”
“真知灼见!为国为民!林解元当为此论浮一大白!”
赞誉之声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林锦棠包围。那些曾带着审视、怀疑、甚至轻蔑的目光,此刻大多化作了炽热的敬佩与深深的震撼。“女解元”三个字,第一次在这汇聚了京城顶尖目光的文会场上,真正与“真才实学”、“经世之才”牢牢地焊接在一起,闪耀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粹的光芒!
苏婉依旧端坐在华贵的锦垫上,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容的弧度僵硬得如同面具。她放在云锦华服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精美的衣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看着被赞誉的浪潮簇拥着的林锦棠,看着周老大人毫不掩饰的激赏,看着几位翰林学士眼中流露出的惊叹与重视,眼底深处那抹极力掩饰的阴霾终于压过了矜持,化为一丝冰冷的忌惮与强烈的、被夺去光芒的刺痛。
柳湘云坐在稍远的位置,手中那柄精巧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唇角噙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沸腾的反应,掠过苏婉那强撑的僵硬,最终落回林锦棠沉静如水的侧脸上。那笑意更深了,带着棋手看到关键棋子落定、搅动满盘风云的满意,以及一丝更深沉、更幽微的谋算。
林锦棠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誉之潮,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依礼微微欠身致意。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一张张或激动、或复杂、或沉思的脸庞,最后落回案几上那卷摊开的漕河舆图。泛黄的纸页上,蜿蜒的墨线仿佛在光线下流动起来,与记忆中通惠河畔如山般堆积的漕船重影、流民枯槁绝望的眼神、税吏狰狞的呼喝声,重重叠叠,交织成一幅沉重而鲜活的帝国浮世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