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才媛争锋（2/2）
这番言论，引经据典，辞藻华美，姿态优雅，却字字淬毒，句句诛心！直指林锦棠的立论根基与个人操守！轩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几位贵女用团扇掩口，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世家公子们有的面露尴尬，有的则眼中闪过一丝对苏婉犀利言辞的欣赏。柳湘云面上笑容依旧温婉，眼底深处却已凝起一层寒霜。
林锦棠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不见波澜，如同风暴中心最平静的那一点。待苏婉语毕，那带着优雅杀气的余音在轩内回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时，她才缓缓抬眸。那双清澈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沉淀千年的、洞悉世情的冷静与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苏小姐援引《周礼》，阐述法度规矩之重，学生深表赞同。无规矩不成方圆，此乃治国安邦、维系社稷之基石。”她先平和地肯定了对方观点中合理的部分，姿态从容，随即话锋如古剑出鞘，带着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锋芒，“然则，敢问苏小姐，昔日禹王承父志而治水，疏九河，瀹济漯，决汝汉，排淮泗，三过家门而不入。其所行者，是案头僵死的《周礼》条文，还是脚下崩腾咆哮的山川，眼前哀鸿遍野的民瘼？”她的目光如电，扫过在座众人，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史记》竹简的沉重质感，“《太史公书》明载，禹‘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胼手胝足，亲历亲为，方得水道畅通，九州攸同。此乃‘力行’之极则！法度非镌刻于金石便万世不移，当因时、因地、因势而损益变通。若法度已成蠹虫之护甲，贪渎之渊薮，犹抱残守缺，言‘祖宗成法不可变’，岂非刻舟求剑，坐视国脉朽烂，万民倒悬？此等‘规矩’，要之何用？！”
她以煌煌史实为矛，以禹王圣迹为盾，毫不留情地驳斥了苏婉对“力行”的贬低和对变革的恐惧，将其“维护秩序”的立场置于“因循守旧”、“坐视民瘼”的道德洼地。
“至于‘行’之方式与界限，”林锦棠的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鹤唳九霄，带着为民请命的凛然浩气，“《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欲知稼穑之艰难，民生之疾苦，岂能困坐于锦绣华堂，只听那层层粉饰的官吏奏报？李芸娘姑娘策马扬鞭，出入阡陌，所闻者，乃老农为赋税催逼而夜半的叹息；所见者，乃村妇因仓廪空虚、幼儿啼饥而流下的血泪！此乃最真切之‘民声’，最鲜活之‘下情’！若因囿于所谓的‘闺阁体统’、‘士林清流’之虚名，便闭目塞听，对黎庶倒悬之苦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此等‘礼’，不过是金玉其外的枷锁！此等‘清誉’，不过是无根之木，空中楼阁！与那庙堂之上，饱食终日、空谈误国之辈，又有何异？！”
她的言辞如疾风骤雨，带着泥土的腥气与血泪的温度，将苏婉所维护的“体统”与“清誉”的华丽外衣彻底撕开，暴露出其下可能存在的冷漠与虚伪。她再次巧妙地运用了李芸娘带回的“活水”，将抽象的“民生”具象为田间地头最真实的苦难，赋予了“行”无可辩驳的正当性与崇高性。一句“与空谈误国之辈何异”，更是如同惊雷，震得在座几位依附清谈的公子脸色微变。
“至于学生之‘骤贵’，”林锦棠的目光坦然迎上苏婉眼中那几乎无法掩饰的讥诮与寒意，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锐利的弧度，带着一种俯视流言的强大自信，“功名自科场笔墨而来，清白由天地日月可鉴。若因出身寒微而见疑，因敢言时弊而招谤，此非学生之过，实乃谤者之心胸狭隘，与世道之积弊未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学生只愿效法禹王，行当行之事，问心无愧。至于那等见不得光的蜚短流长，不过如秋后腐草萤火，见光即灭，何足萦怀？”
她既不卑不亢地回应了流言，又再次以圣王禹自喻，将自身置于“为民请命”、“问心无愧”的道德制高点，那份坦荡与坚韧，如同磐石，彻底碾碎了苏婉精心编织的暗讽之网。那份源自内心强大信念的气场，让在座许多养尊处优的灵魂都感到了无形的压迫。
一席话毕，揽翠轩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方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交锋，如同两柄绝世名剑在方寸之地悍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两种水火不容的人生路径，在这奢雅的轩堂之内，展开了赤裸裸的、惊心动魄的碰撞！林锦棠的回应，有理、有据、有节、有力！以煌煌史典为根基，以血泪现实为锋刃，言辞犀利如刀却又风度俨然，思辨深刻入骨且逻辑严密如网，将苏婉那看似无懈可击、引经据典的攻势层层瓦解，最终反戈一击，尽显其峥嵘本色！其风骨之硬，言辞之利，胆魄之雄，令在座众人无不心神剧震，听得心惊肉跳，却又觉胸中块垒尽吐，酣畅淋漓！
苏婉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终于彻底崩裂，如同名贵的薄胎瓷盏被重击，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惨白，青筋隐现，杯中澄澈的茶汤剧烈地晃动着，映出她眼底翻江倒海般的羞恼、难以置信以及那再也无法掩饰的、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忌惮！她万万没有料到，这“寒门孤女”的骨头竟如此之硬！言辞竟如此之利！更有着她无法理解的、近乎“狂妄”的坦荡与坚韧！这柄来自底层的剑，其锋芒之盛，远超出她所有最坏的预计！
“哎呀呀！”柳湘云适时地用团扇掩住唇角，发出一串银铃般悦耳却又恰到好处打破僵局的笑声，她起身，步履摇曳生姿，“二位妹妹皆是当世难得的才女，这引经据典，针锋相对，听得姐姐我这颗心啊，是跟着七上八下，好生精彩！这等字字珠玑的高论，岂能无佳茗相佐？来人，快将新贡的‘雨前龙井’换上！让大家都压压惊，静静心！”
在柳湘云八面玲珑的圆场下，轩内凝滞的空气终于开始艰难地流动，勉强恢复了表面的言笑晏晏。然而，方才那场没有硝烟却刀刀见血的才媛争锋，那惊心动魄的立场碰撞与价值观撕裂，已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底。林锦棠的“峥嵘”，在这场不见血的厮杀中，彻底显露，锋芒毕露！
而苏婉，在垂下眼帘掩饰那翻涌的恨意时，那涂着艳丽蔻丹的指甲，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的血痕。她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杀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被强压下去，却在更深、更暗的水域疯狂扩散、汇聚。金玉锦绣之下，更汹涌的暗流与淬毒的杀机，正悄然成型，伺机而动，欲将这柄过于锋利的“寒门之剑”，彻底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