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翰林院(2/2)

他交代着例行公事,言语间透着一股老吏的熟练与疏离。随后,他唤来一名在厅内候命的老书吏,吩咐道:“带林修撰去她值房,将眼下需校勘的书稿交予她,规矩都交代清楚。”

“是,大人。”老书吏躬身应下,态度倒是比周侍读显得更恭谨些。

接着,周侍读又领着林锦棠去正堂拜见翰林院的最高长官——掌院学士。通常此职由内阁阁老兼任,今日恰逢那位德高望重的徐阁老入值内阁,并不在院中。他们便转而见了另一位在院中轮值的侍讲学士李大人。李大人年纪稍轻些,态度看似更为温和,但言语间的谨慎与打量,与周侍读如出一辙。

这一路穿行在翰林院内部的廊道厅堂之间,林锦棠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目光。那些正在伏案疾书、整理档案、或低声讨论的编修、检讨、庶吉士们,在她经过时,无不或抬头、或侧目、或借着手中动作的停顿,将视线投向她。

那些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复杂得令人窒息:有毫不掩饰的、近乎失礼的好奇,仿佛在观赏什么意料之外的展品;有冷静而苛刻的审视,衡量着她的容貌、仪态、乃至每一步的分寸;有表面上的客气点头,嘴角勉强扯出的笑意却难掩眼神深处的疏离与保留;甚至,她能敏锐地捕捉到一些迅速移开或刻意回避的视线中,隐藏着的不以为然、隐隐的排斥,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固有秩序被打破而产生的不安与抵触。虽然无人敢交头接耳、公开议论什么,但那一片寂静中无声的注视与瞬间微妙凝滞的氛围,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而无形的压力,比任何喧嚣的质疑都更令人感到沉重。

终于,她被老书吏带到了一处靠窗的案牍前。这位置光线尚可,但显然并非优渥之选。案上已堆放了一摞略显陈旧、散发着霉味的册页和稿本,旁边放着笔墨砚台,皆是普通制式。

“林修撰,”老书吏的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您初来乍到,便先从校勘《永乐大典》散佚辑录的稿本开始吧。此为永乐朝旧事,卷帙浩繁,散佚颇多,近年朝廷有意整理辑佚。务必仔细,需逐字核对现存残本与誊录稿,修正讹误,遇有疑处或缺漏,以朱笔标记出来,日后可请教各位前辈大人。”

这工作枯燥繁琐,极耗心力眼力,却是翰林院新人必经的磨练之路,既能考验其耐心与功底,又暂时不会让其接触核心机要文书。安排得可谓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却也明明白白地透着一丝上峰谨慎的观察与考验的意味。

林锦棠在自己的位置上缓缓坐下,手指下意识地拂过冰凉的案面和陈旧纸页粗糙的边缘。她环顾四周,只见满室书香缥缈,人人埋首于故纸堆中,一派沉寂肃穆、波澜不惊的景象。她深知,自己已然正式踏入了这个帝国最高文翰机构的核心之地。这里的每一口呼吸都吞吐着经史子集的精华,也弥漫着看不见的激流暗涌。她深吸一口那混合着陈墨与旧纸气息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思绪,凝神静气,拿起那支略显沉重的毛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那密密麻麻、亟待校勘的字句之上。

这翰林院的第一步,她总算稳稳地迈了进来。然而,在这片看似平静无波、只有书页翻动声的知识海洋之下,那些因她到来而激起的暗流,已然开始悄然盘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