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官袍(2/2)

她缓缓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件青色纻丝罗袍上的云雁补子,指尖能感受到丝线精细的纹路与轻微的凸起。那青色的布料,在从窗棂透入的光线下,泛着沉稳而内敛的光泽。

沉默片刻,她拿起那套常服,转入值房内用于临时休憩的简易隔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褪下身上的寻常衣裙,换上那身正六品的青色官袍。系好内侧的衣带,整理好宽大的袍袖,抚平每一处褶皱,最后,将那块象牙腰牌谨慎地系在腰侧革带之上。

她走到隔间内那面唯一的一面不甚清晰的铜镜前。

镜面模糊,映出的身影却依然清晰可辨。

镜中人,身着一身合体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乌纱帽下,面容清丽,却因这身打扮而褪去了女儿的娇柔,平添了几分属于官员的持重与威严。胸前的云雁补子清晰地宣告着她的品级与职责,腰间的牙牌则是她踏入这座帝国权力迷宫的通行凭证。

这不再是那个在青石村油灯下苦读的布衣少女,也不再是跨马游街时那个身披红绸、簪戴金花的荣耀探花。这是一个全新的形象——大雍王朝的官员,林修撰。

她静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这身崭新的袍服,直视内里那个灵魂。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底翻涌、沉淀。

这身官袍,是无数寒窗学子梦寐以求的荣耀,是对她才学的最高肯定,更是陛下破格恩典的体现。它代表着实实在在的权力——一种即便目前尚显微小,却已真实不虚的权力。凭借这个身份,这块牙牌,她可以行走于宫禁衙署之间,可以参与机要文书的起草与修订,她的见解,可以通过奏疏的形式抵达天听,甚至可能…或许只是微小的可能,影响到这个庞大帝国某一处的运行。她不再是无足轻重的民女,而是被纳入体系之内,成为了统治阶层的一份子。

然而,与之紧紧捆绑的,是沉甸甸如山的责任。

这责任,首当其冲便是对朝廷、对陛下的忠诚与职守。陛下力排众议,将她置于这风口浪尖,她若行差踏错,不仅自身顷刻覆灭,更会沉重打击陛下“不拘一格”的用人方略,让那些守旧之辈更有攻讦的借口。其次,是对其职司本身的责任。翰林修撰,掌修国史,记述帝王言行,草拟朝廷制诰,一字一句皆关乎国体,关乎青史评断,岂能不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最后,或许也是最为沉重、她自己主动扛起的责任——是对天下人的责任,尤其是对那些因她出现而悄然点燃希望之火的女子们的责任。她在这个位置上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无限放大,不再仅仅代表她林锦棠个人。

权力与责任,如同光影相伴,同时加诸其身,不容推卸。

她看到镜中人的眼神,从最初的陌生与审视,逐渐变得清澈、坚定、沉毅,如同被反复锤炼过的精钢。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束带,确保官袍的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符合礼制。然后,她转身,拿起案上那方冰凉的小巧铜印,紧紧握在掌心。铜印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却仿佛有着灼人的温度,提醒着她所执掌的、亦是所背负的。

从此刻起,林锦棠不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

她是大雍王朝正六品翰林院修撰,林锦棠。

她推开隔间的门,午后的阳光恰好移入值房,照亮了她一身的青袍和眼中清晰坚定的光芒。她知道,门外等待她的,是那些尚未校勘完的浩瀚书海,是同僚们复杂难辨的目光与无声的较量,是隐藏在翰林院平静表面下的汹涌暗流,更是她必须用这身新身份、这份新权力去一一面对、去承担、去破浪前行的全新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