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职场初体验(2/2)

这一日,她校勘至一处关于前朝漕运“支运”与“兑运”法演变的关键记载,发现手中几份辑录版本在具体施行年限和细节上竟有出入,各家说法不一,令她难以决断。她并未贸然遵从某一版本或自行臆断,而是仔细将各版本异同之处逐一摘录下来,附上自己的初步分析和疑点,然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前往今日轮值的侍讲学士李大人所在的廨房。

轻轻叩响虚掩的房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而入,恭敬行礼后,将写有问题的纸条双手呈上,声音清晰而不急促:“打扰李大人。下官校勘漕运部分,遇一处疑难。关于‘支运转兑运’之关键年限,甲本记为永乐十三年始于淮安,乙本则称宣德五年后方成定制,丙本所言又有所不同。下官查阅《明会典》及《漕运通志》,所载亦存微瑕,不敢擅断,特来请教大人,不知应以何者为确凿?或院内尚有其他更权威之记载可供查证?”

李侍讲正在批阅一份公文,闻言抬起头,接过纸条细细看了片刻,目光又从纸条移到眼前这位态度恭谨、提问条理分明、甚至已自行做过一番功课的新科女修撰身上,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讶异与欣赏。他放下笔,捻须沉吟道:“此事…确是一桩聚讼纷纭的公案。各有所本,难怪你难以决断。这样,你可去藏书楼乙字库最里间,寻万历年间潘季驯《河防一览》之嘉靖初刻本,其书后附录《漕河议》中,对此节有专论考据,引证颇详,或可解你之惑。若查阅后仍有不明之处,可再来询我,或请教刘编修,他于明季典章制度,尤为精熟。”

“多谢李大人指点迷津!”林锦棠眼中顿时露出豁然开朗的欣喜,再次深深一揖,“下官这便去寻来查证。”

她的认真严谨、善于思考和清晰有条理的请教方式,显然给李侍讲留下了颇深的印象。在她转身即将退出房门时,李侍讲难得地追加了一句,语气比平日温和了许多:“校勘之事,考据为先,正需如此穷根究底。嗯…很好,去吧。”

然而,并非所有时刻都如此顺利畅通。下午前往藏书楼查书时,她需要查阅一架位于高处、积满灰尘的《漕运通志》补编,而唯一的那架高梯,正被一位资历颇深、平日颇有些架子的王姓编修占用着。那人正慢条斯理地翻找着一册画谱,似乎全然沉浸其中。林锦棠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目光低垂,并不催促。那人却仿佛浑然未觉,磨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仿佛刚刚看到她似的,略带惊讶地拖长了语调:“哟,林修撰?也要用梯子?怎不早吱一声?等着急了吧?”语气平淡无奇,但那刻意放缓的语速和细微的表情,却让人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怠慢与居高临下。

“不妨事,王大人请先用。”林锦棠面色平静,微微侧身让开。

领用新纸墨时,管事的老书吏对她倒还算客气,脸上甚至堆着笑,但那双老于世故的眼睛里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探究与打量,递过纸张时手指缩得飞快,仿佛怕碰到什么不洁之物似的,这种过度的、刻意的“礼貌”,本身也是一种无形的隔阂与提醒。

散值的钟声终于在酉时初刻敲响,悠长而沉闷,回荡在翰林院各个角落。林锦棠仔细地将校勘中的书稿用黄铜镇纸压好,将毛笔洗净插入笔筒,砚台盖好,案面上所有物品归于原位,收拾得一丝不乱,这才随着默然的人流,缓缓走出翰林院那沉重的门扉。

回首望去,夕阳的余晖为翰林院古朴的建筑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外衣,飞檐斗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深邃肃穆,那洞开的门庭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学问、秘密与无形的压力。这一天,平淡、枯燥、琐碎,甚至有些压抑,但她深知,这便是绝大多数翰林官日常生涯的真实写照,是通往帝国权力核心那条漫长道路上必须经历的、最基础的磨练。她感受到了这项工作的严谨、细致与它所承载的文化分量,也体会到了因自身努力和才华而获得的初步认可,同时,也更细微地、真切地察觉到了那些因性别差异而存在的、不便言说却无处不在的隐性排斥与特殊对待。

她轻轻吐出一口蕴蓄了一日的浊气,迈开略显沉重的步伐,融入了京城傍晚喧嚣的人流之中。翰墨生涯的又一天,就在这平淡、微澜与坚韧中,悄然过去了。她知道,这只是漫长岁月中的一个缩影,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需要她以更大的耐心、更深的定力、更多的智慧去度过,去沉淀,去悄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