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沈师解惑授真知(2/2)

“锦棠,”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宁静,“你可知,为师当年在翰林院,曾亲见一事。”

锦棠立刻正襟危坐,屏息凝神。

“有一位姓王的御史,性情刚烈,嫉恶如仇。”沈清和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他查得确凿证据,某位位高权重的阁老亲信,贪墨了巨额修固黄河的河工银两,致使河堤偷工减料,隐患无穷。王御史仗义执言,一封弹劾奏章,直指中枢。”

锦棠的心提了起来。

“然则,”沈清和语气转冷,“那权贵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反诬王御史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一时间,朝堂之上,风声鹤唳。昔日称颂王御史刚直的同僚,或噤若寒蝉,或倒戈相向。竟……竟无一人敢在御前为其仗义执言,辩白一二!”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最终,王御史被罢官夺职,流徙三千里。那河工银两之事,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下文。隐患依旧,隐患依旧啊……”最后一句,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愤懑。

草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松涛声隐隐传来。

“先生,”锦棠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困惑与不甘,“证据确凿,为何……为何会是如此结局?难道……难道就无人能治那奸佞?”

沈清和看向锦棠,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证据?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证据有时苍白无力。王御史错在何处?错在只知刚直,不明‘势’道!”

“‘势’?”锦棠不解。

“势者,非仅指权贵之势。”沈清和解释道,“更指民心之向背,清议之力量,乃至……圣心之微妙。王御史孤军深入,只求一己清名,快意恩仇。他未能将此事昭告天下,引动士林清议,未能争取更多正直同僚的声援,未能将‘河工安危’、‘万民生死’置于‘个人恩怨’之上,形成不可阻挡之势!他如同一把孤直的剑,刺向铁壁,剑折而壁未破。为官者,需有刚直之骨,亦需有通达之智,善察其势,善借其力。刚极易折,此之谓也。此乃朝堂之上,血泪换来的教训。” 这番剖析,如同在锦棠面前撕开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让她真切感受到书本之外的残酷与复杂。

又一日,谈及地方治理,沈清和随口道:“昔年我任学政时,曾遇一县令。此人为官清廉如水,自奉极俭,勤政爱民,案牍劳形,可谓有德。”

锦棠认真听着。

“然则,”沈清和话锋一转,“其治下三年,百姓仅得温饱,税赋不增不减,地方无甚起色。何也?其人勤勉有余,才具不足。不谙水利,不知劝课农桑之精要;不擅调和,士绅大户与其貌合神离,地方豪强未能安靖;遇事只知埋头苦干,不懂变通借力。空有一腔爱民热血,却无惠民安邦之实策良能。锦棠,你可知这又说明了什么?”

锦棠思索片刻,试探道:“先生是说,为官一方,光有德行操守,远远不够?”

“然也!”沈清和颔首,“‘德’是根基,是方向。然仅有德而无‘才’、无‘术’、无‘能’,则如同有良种而无沃土、无雨露、无耕耘之法,何以望其丰收?为官者,需德才兼备,既要有爱民之心,更要有安民之智,富民之策,治事之能。否则,便是庸官,纵不贪不占,亦误国误民!”

这些尘封的往事,带着官场的沉浮与世情的冷暖,被沈清和用平淡的语气道出,却如同沉重的石子投入锦棠的心湖,激起层层波澜。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对更宏大世界的渴望,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困惑与思索。

沈清和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的复杂情绪。他放下书卷,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份语重心长:“与你说这些陈年旧事,非是教你钻营苟且之道,更非让你对世道灰心。”他目光如炬,直视锦棠,“读圣贤书,是为立心明志,知何谓正道,何为脊梁!知世事艰,知人心曲,知权变之道,是为让你明白,这世间并非非黑即白之棋盘,行路途中,荆棘密布,迷雾重重。心存大道之灯,眼观世情之艰,手握济世之能,方能在浊流中不迷失方向,在困厄中不折其锋芒,真正践行圣贤之道于天下!此二者,犹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你,可能明白?”

锦棠迎着先生洞彻的目光,胸中激荡翻涌。那些深奥的经义、新奇的格物、沉重的往事、睿智的剖析,如同百川归海,在她心中激荡碰撞,渐渐沉淀、明晰。她站起身,对着沈清和,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虽稚嫩,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通透:

“先生教诲,如醍醐灌顶!学生明白!格物致知以明理,读史阅世以知势。心存大道不惑志,手握真能济苍生!学生定当铭记于心,不负先生苦心!”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一老一少的身影拉长在墙壁上。松泉草堂的寂静里,思想的碰撞与传承从未停止。沈清和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志向已显峥嵘的小小女弟子,捻须不语,那霜染的眉宇间,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悄然化开。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此心灯盏,已因真知灼见与世事洞明,而愈发明亮,足以穿透未来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