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煮酒夜话（2/2）

语毕，三人一时静默。只听得秋虫在墙角低声鸣叫，夜风吹过，桂花簌簌落下几瓣，沾在她们的衣襟发梢，暗香愈浓。她们彼此相望，都在对方明亮而坚定的眼中看到了熠熠生辉的理想光芒，也清晰地看到了那光芒背后巨大而真实的阴影与挑战。兴奋与忧虑，憧憬与沉重，种种情绪在幽幽桂香中交织。

“前路…注定艰难啊…”柳湘云忽然轻叹一声，打破了沉寂，她难得地收敛了张扬，露出一丝与她平日性格不符的凝重与清醒，手指无意识地划着石桌冰凉的纹路，“律法祖制虽未明言禁止女子为官，然千百年来，这庙堂之上、衙署之内，何曾不是男子之天下？我们此番破格擢用，实是破了天荒。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明处的恭维，暗处的打量，又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行差踏错，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一步不慎，便是万目睽睽，千夫所指，之前所有荣光皆可化为泡影，更会累及后来者。”

“是啊，”陈婉如轻声附和，温婉的眉宇间也染上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色，她将杯中渐凉的酒握得更紧些，仿佛要汲取一点暖意，“礼部、太常寺中，多是积年的老吏，最重资历规矩，最讲论资排辈。他们对我这等凭借大比骤得清贵的年轻女官，面上自是客气周到，礼数周全，但心底深处，未必真正信服认同，或许只觉得我等是幸进之辈，占了陛下开恩科的便宜。往后行事，一言一行，皆需格外谨慎周全，如履薄冰，生怕授人以柄，予人口实。”

林锦棠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位挚友姣好却写满志气与隐忧的面庞，语气坚定而温暖，如同寒夜中的一盏热茶，带来慰藉与力量：“正因前路艰险，遍布荆棘，暗流涌动，才更需我等同心协力，互为唇齿，守望相助。翰林院、兵部、太常寺，看似职权不相统属，各有体系，实则同气连枝，皆为陛下臣子，同为国朝效力。日后在这京城官场，我们务必时常互通声气，公务上若遇疑难梗阻，可共同参详对策；人情往来上若遇冷暖炎凉，更需彼此安慰扶持；若遇那等心怀叵测、刻意刁难之辈，也绝不能各自为战，让人因我们是女子而轻视了去，更不可让人使那离间之计，坏了我姐妹情谊。我们三人，便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得再对不过了！”柳湘云闻言，胸中豪气顿生，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斗志，她将酒杯往石桌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一响，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咱们就是要在这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在这男人堆里的朝堂，互相撑着，扶着，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步，稳稳地走出一条堂堂正正、漂漂亮亮的路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女子不仅能科举中式，更能做得好官，担得起重任！”

陈婉如也被这份豪情与坚定深深感染，郑重点头，率先伸出纤手，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着两位姐妹：“一言为定。福祸同当，互为奥援，共荣共辱。此生不负。”

林锦棠和柳湘云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们相继将手覆上。三只大小不一、或纤细或柔韧、却同样充满力量与温度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叠放在石桌中央，沐浴在皎洁无瑕的月光下。一个基于深厚姐妹情谊，也基于共同理想与面对现实困境的清醒认知的无形同盟，在此刻、此院、此月下正式缔结，比任何纸面契约都更为牢不可破。这份盟约，重于千金。

月光皎洁，桂影婆娑，石桌上的酒菜已微凉，但三人之间的倾谈却越发恳切深入，直至夜深露重，月过中天。她们畅谈着对具体政务的设想，分享着几日来的细微见闻与困惑，也毫无保留地互相鼓励、出谋划策。在这个寂静的京城小院里，暗香浮动，她们用真挚的情谊与共同的志向，预先温暖着未来注定不会平坦的仕途，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勇气与力量。这一刻，她们不仅是同科进士，不仅是朝廷命官，更是彼此最坚实、最可靠的依靠。清冷的月光，将三人依偎倾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仿佛预示着这条携手共进的路，虽漫长艰险，却因有了彼此的陪伴，而不再孤单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