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观察(2/2)
与此同时,她对人心的观察与学习也进入了更深的层次。翰林院虽称清华之地,汇聚天下英才,亦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净土。她冷眼旁观,默默体察,细细分辨着芸芸众生:
那位曾提点过她的刘侍读,学问渊博,为人也算正派,但似乎过于爱惜羽毛,遇有争议之事,往往沉吟不语,或言及左右而他顾,明哲保身之意显而易见。可向其请教学问典故,收获颇丰,但若论及朝局时事,则休想从他口中得到半句切实看法。 而那位李学士,虽有干才,反应敏捷,却显然更热衷於人际钻营。常见他与某些往来翰林院的科道言官、甚至宫内遣出的中官(宦官)低声交谈,言语间常似不经意地打探宫闱消息或阁老意向,其志似不在青史笔墨,而更在攀附权要,寻机上进。 还有那位几乎终日不语的张修撰,家境贫寒,全凭自身苦读出身,平日只知埋头着书立说,对周遭人事纷扰毫不关心,虽显孤僻不合时宜,却反而因其简单专注而让人感觉较为可靠,至少无害。 更有一些与她同年或略早几年的年轻编修、检讨,往往喜欢三五成群,於茶余饭后高谈阔论,挥斥方遒,批评时政,看似满腔热血,忧国忧民,实则言语多空疏,缺乏实据,易被煽动也易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她更加细心地模仿学习着那些资深翰林官员的言行举止:他们如何在品级更高的上司面前回话,既能清晰表达己见,又能保持恭谨,不露锋芒;如何与同级同僚交往,既不过分亲昵惹人议论,又能维持着必要的礼数与和气;如何对待下属书吏,既体现上官威严,使其不敢懈怠,又懂得偶尔施以小恩小惠,换取其尽心办事,甚至偶尔能提供一些不起眼却有用的信息。她注意到哪些人的值房总是门庭若市,访客不断,哪些人则门可罗雀却地位超然,连学士都要让其三分;她注意到公文传递、画押、用印过程中那些微妙的先后顺序与规矩;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不同地域、师承背景的官员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疏离与暗流涌动。
她依旧很少主动与人结交,大部分时间仍是独来独往,埋首案牍。但她不再是那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懵懂新人。她心中渐渐绘制出一幅日益清晰的翰林院“人文舆图”,上面不仅标注着知识的矿藏,更标注着人情的险滩、暗礁与相对安全的路径。她知道了该向谁请教学问可以收获最多而麻烦最少,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保持沉默最为明智,该对哪些人报以怎样的微笑而又不必期待更深的交往。
这种对世事与人情的观察与学习,是无声的,甚至是孤独的,但她却乐在其中,视之为与读书校勘同等重要的功课。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耕耘”,不仅仅是在知识的沃土上,更是在人心与世情的复杂场域中。她的目光也因此愈发沉静通透,那不仅来自于书卷的浸润,更来自于这种对现实世界冷静而不带偏见的洞察与思考。她像一株极具耐心的植物,在翰林院的深苑中,既向着历史与知识的天空奋力伸展根系汲取养分,也细细感知着身边土壤的每一分质地、湿度与潜在的波动。这份“敏而好学”与“潜观察”,正让她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悄然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