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人情往来(2/2)

更大的考验来自翰林院内部的节庆活动。冬至日前,院里循例有一场小聚,各位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乃至典籍、待诏等齐聚一堂,虽不比外部宴席奢华,肴馔简单,水酒薄备,却更是人情世故的微缩场,等级分明,关系微妙。

那日,林锦棠依旧选择了不失礼却绝不抢眼的衣着,一件颜色更沉稳的青色褙子。她到的时辰不早不晚,既未抢在先辈前面,也未拖到最后。她寻了个不起眼却又能清晰观察到全场动静的角落位置坐下。席间,她看着前辈同僚们互相敬酒、谈笑风生,说着她听不懂的衙门典故或内部笑话,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并不主动凑近任何圈子,但当有人目光投向她或与她说话时,她会立刻起身,礼貌回应,笑容温婉得体,举止合乎礼仪。

刘侍读过来与她说了几句闲话,问及近来修史可还顺利,她恭敬地回答:“承蒙大人日前关照,获益良多,只是学识浅薄,常恐有负圣恩与各位大人期望”;那位李学士也难得地对她点了点头,她便依礼微微欠身回应,道一声“李大人安好”,并不多言。甚至那位钱编修,也面色如常地与她在敬酒时打了个照面,仿佛之前那场小小的刁难从未发生。她皆从容应对,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清晰映照着每一张面孔后的可能意图。

更微妙的是随之而来的礼物往来。先是负责给她送文书、跑腿的小吏,年节前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了一包家乡带来的腌渍笋干,说是“一点土仪心意,谢林修撰平日关照”。林锦棠心知这是底下人沿袭已久的规矩,若断然拒绝反而显得不近人情,令其难堪不安。她温和地收下了,第二日却从自己的份例中取出一刀质量上乘的官用宣纸和两锭新墨,用纸包好,交给那小吏,温言道:“平日辛苦你跑动。这些笔墨你拿去用,或可补贴家用。你的心意我领了,往后还需你一如既往,尽心办事。”既还了情,又不落下收受下属馈赠的名声,还将彼此关系稳妥地拉回至公事公办的轨道,恩威并施,处理得恰到好处。

随后,竟也开始有同僚,或是同年,或是其他衙门的低阶官员,借着各种由头送来请柬或并不算贵重却意有所指的小礼物,如一方雕工尚可的歙砚,一本声称是家藏的古本诗集拓印件。对于这些,林锦棠的处理愈发谨慎。泛泛之交的邀约,她能推则推,推托之辞无非是“琐务缠身,恐难赴约”、“正在赶修书稿,限期将至”,言辞恳切,令人难以强求;至于礼物,则一律坚决而委婉地退回,必附上一封简短谢帖,言明“蒙兄\/大人厚爱,心意已诚惶领受,然物不敢当。翰林清贵之地,弟\/下官年轻识浅,唯知恪守规矩,不敢擅受馈赠,恐违规制,徒惹非议”,言辞极尽谦卑客气,将“恪守规矩”置于前方,态度却坚决无比,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制度的盾牌之后,让人无从指责,也难以继续纠缠。

她知道,自己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任何一点不当的交往、一句随意的承诺或一次授人以柄的收受,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被放大,带来难以预料的麻烦。她的原则清晰而坚定:不结党,不营私,不收受可能影响判断的礼物,不承诺任何超出自身能力与职权范围之事。所有的应酬往来,止于礼节性的、必要的层面,保持一种令人舒适却难以真正接近、更难以利用的距离。

通过这些初次的、小心翼翼的尝试,林锦棠慢慢摸索着在错综复杂的官场人情网络中自处之道。她并未因此变得世故圆滑,反而更深刻地理解了何为“谨慎”,何为“边界”,何为“和而不同”。她像一名极度谨慎的舟子,驾着一叶扁舟,开始航行于微澜渐起、暗礁潜伏的湖面,双眼清明,既不完全远离岸边人群,也绝不因任何诱惑或压力而轻易驶入未知的漩涡中心。这份清醒的认知与克制的实践,让她在纷繁复杂的人情往来中,不仅站稳了脚跟,也悄然树立起自己独特而不容小觑的沉静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