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长春殿(2/2)
“听闻林修撰是南边人?”刘婕妤并未立刻提及蜜饯之事,仿佛只是寻常闲谈般开口,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用杯盖轻轻撇了撇并不存在的浮沫,动作优雅舒缓。
“回小主,下官祖籍江南余杭。”林锦棠谨慎应答,心思急转,判断着对方提起此话题的用意。
“江南好地方啊,”刘婕妤轻轻啜了一口茶,语气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向往与感慨,“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山温水软,人杰地灵,出的才子佳人最多。本宫久在深宫,倒是难得见到真正的江南风物了。昨日偶然得了林修撰家乡带来的蜜饯,滋味清甜独特,别有风味,倒是勾起了本宫些许……似是而非的思乡之情呢。”她说着,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林锦棠身上,语气轻柔,却将“偶然得了”和“似是而非”几个字咬得微妙的清晰。
来了。正题终于切入。林锦棠心道,面上却立刻露出适度的惶恐与荣幸,微微欠身:“陋乡粗食,工艺简陋,能侥幸入小主之口,已是万分难得的造化。若竟能让小主略感宽慰,稍解烦闷,更是下官想都不敢想的福分,实在愧不敢当。”
“林修撰过谦了。”刘婕妤放下茶盏,白玉杯底与托盘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声音依旧柔和,却稍稍转了个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那蜜饯用料虽看似寻常,不过是棠梨野果,但制作似乎颇为用心火候,甜而不腻,酸而不涩,入口生津,回味确有甘香,确实与本宫平日所食的御膳房贡品不同。尤其是……”她话语微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林锦棠垂在身侧的手(那方帕子昨日并未收回),“尤其是盛放那几块蜜饯的那方帕子,杭绸质地,光滑细腻,绣工虽简洁,只寥寥几针勾勒出一丛兰草,却形态飘逸,颇有林下风致,一看便知非是宫中所制,亦非寻常市卖之物。”
林锦棠心中猛地一紧,如同被无形的指尖拨动了心弦!果然提到了帕子!而且观察得如此细致,连绣工风格都点出来了。她稳住骤然加快的心跳,强迫呼吸保持平稳,垂眼道:“小主真是明察秋毫。下官惶恐。那不过是家母心疼下官只身在外,公务劳顿,偶尔捎来的一些自家腌制的不登大雅之堂的吃食,以及几件亲手缝制的日常小物件。针线粗糙,意境俗浅,实在当不起小主如此盛誉。”她再次刻意将帕子与蜜饯都归为“家母所寄”、“日常所用”,极力淡化其可能引发的任何特殊联想或关注。
刘婕妤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并未立刻对“家母所寄”之说表示认同或否定,反而顺着她的话问道:“哦?林老夫人真是慈母心肠,令人感佩。不知这般精巧的心思和手艺,在余杭当地可算常见?本宫倒是好奇,是怎样的水土人情,能养出这般灵秀的心思。”她似乎对蜜饯和帕子本身的兴趣,转移到了其背后的风土人情上。
林锦棠心中警兆未减,反而更加谨慎。她斟酌着词句,力求将一切描述得普通平常:“回小主,棠梨在江南山野间确是常见,秋日里家家户户采摘一些腌制蜜饯,乃是寻常风俗,只是各家依口味不同,手法略有差异。家母所制,不过是依着外祖母传下的老法子,比别人家多费些柴火工夫,多等待些时日罢了,实在谈不上稀奇精巧。至于针线,江南女子大多善织绣,家母亦只是略通而已,那兰草图案简单,不过是随手绣来,给您见笑了。”她反复强调“寻常”、“普通”、“简单”,试图熄灭对方可能燃起的好奇之火。
“原来如此。家常风味,往往最是难得。”刘婕妤点了点头,语气似是接受了这番说辞,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闪烁的光芒,却让林锦棠觉得她并未全然采信。
忽然,刘婕妤话锋极其轻巧地一转,仿佛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昨日宫里发生了一桩小意外。本宫身边一个刚当差不久的小宫女,笨手笨脚,差点误了差事,闯下祸来。幸好后来知错能改,主动向管事嬷嬷坦诚过错,领了罚,才算过去。听那丫头哭哭啼啼地说,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躲在假山后头不知所措,是幸得一位路过的、身着青色官服的女官大人出言指点了几句,她才恍然醒悟,知道该如何弥补过错,减轻罪责……林修撰昨日午后,前往文渊阁查阅典籍后,回程之时,可是曾路过东南边那片有太湖石假山的园子?”
问题来得突然至极,却又被包裹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之中,仿佛只是话题自然而然的流转。林锦棠却骤然感到一股无形却强大的压力当头笼罩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凝重。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剧烈搏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抬起眼,正正对上刘婕妤那双看似温和慵懒、实则深邃如古井、充满了探究与审视意味的眸子。
暖阁内,甜馨的蜜合香依旧袅袅弥漫,极品兰香茶的冷冽香气与之交织。窗外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细竹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以及远处极细微的、被风声送来的宫人走动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所有的铺垫、所有的闲谈,似乎都只是为了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问。
茶香暗浮,试探之言,已悄然刺破平静的表象,直指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