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本心(2/2)

她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然而,下官出身寒微,能得中进士,入翰林院,已是蒙陛下天恩浩荡,侥幸至极。常恐才疏学浅,德不配位,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方不负圣恩。如今入院未久,于翰林职掌、朝廷典章制度,尚如稚子学步,需潜心钻研,踏实做事。此时若汲汲于攀附结交,只怕心思浮躁,根基不稳,非但于学问无益,更恐言行有失,玷污翰林清誉,辜负各位大人期许。”

她顿了顿,见陈编修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却依旧从容不迫,继续说道:“下官愚见,为官之道,首在务实。无论是留馆修书,还是将来外放地方,所需者,无非是扎实的学问、清醒的头脑与一颗为民请命之心。这些,皆需在平日一点一滴中积累,绝非一次宴饮、几句美言所能替代。下官更愿守在这方寸书案之间,校勘典籍,研读律法,请教前辈,一步一个脚印,将根基打得牢靠些。至于前程,下官深信,陛下圣明,朝廷自有法度,只要尽心竭力,做出实绩,自有公论。攀附捷径,或可得势于一时,然终非正途,下官……不敢亦不愿为之。”

这一番话,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声。她不仅婉拒了邀请,更申明了自己的为官准则和人生志向,将“凭本事立足”的理念阐述得清晰透彻。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虚伪的推脱,只有一份基于自身认知和信念的坦然与坚持。

陈编修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不解甚至一丝恼怒的僵硬表情。他上下打量着林锦棠,仿佛在看一个不识时务的怪物。他混迹官场多年,见过太多急于上位的年轻人,却鲜少遇到如此“迂腐”且直言不讳拒绝“好意”的。他干咳两声,语气已带上了几分冷意:“呵呵……林修撰果然……志存高远,品性高洁,陈某佩服。只是,这官场之上,风云变幻,有时并非单凭一腔热血与埋头苦干便能成事。林修撰今日之言,陈某记下了,也会如实转告王员外郎。但愿林修撰他日……不会后悔今日之抉择。”

“下官的选择,自会承担后果,不劳陈大人费心。”林锦棠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姿态却丝毫不软,“今日之言,句句出自肺腑,还望大人与王员外郎体谅。”

陈编修再无话可说,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而去,留下一个气闷的背影。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林锦棠一人。她缓缓坐回椅中,并未因拒绝了一位资深同僚和实权官员的拉拢而感到不安或后悔,反而有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松与坦然。窗外,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边只余一抹残红,映照着巍峨的宫墙殿宇,壮丽而苍凉。

她深知,今日此举,或许会得罪一些人,或许会让她的仕途在短期内更加艰难。但她更清楚,若为一时便利而放弃原则,依附权贵,那她便不再是林锦棠,也辜负了恩师的教诲、父母的期望,更背叛了自己寒窗苦读的初心。这条仕途,她要走得堂堂正正,凭自己的才学和能力去争取,哪怕慢一些,难一些,也问心无愧。

她重新提起朱笔,就着窗外最后的余晖,继续校勘那卷《舆地纪胜》。笔尖落下,勾画出一处讹误,心中一片澄明。寒门出身给予她的,不仅是清贫的记忆,更是坚韧的意志和不容玷污的本色。这盏书案上的孤灯,或许不及权贵府邸的灯火辉煌,却能照亮她前行的道路,让她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坚定。

不久,此事隐约在翰林院中传开,有人讥笑她不通世故,自断前程;也有人暗中佩服其风骨,赞其有古君子之风。然而无论外界如何议论,林锦棠始终不为所动,依旧每日埋首典籍,勤恳履职,仿佛那日的插曲,不过是清风过耳,未曾在她心中留下半分尘埃。她的世界,依然由那些泛黄的书页和沉静的墨香构筑,纯粹而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