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借书(2/2)

小宫女应声上前,打开锦盒。只见里面是两盒用金箔贴花的精致香盒,想必是名贵的龙涎或沉香;旁边是一套紫檀木盒装着的文房四宝,笔是顶尖的紫毫,墨锭乌黑润泽,隐隐有金光,确是贡品级别。

这份“谢礼”,价值不菲,用意更是深长。安神香暗扣“宁神”,文房四宝直指“笔墨文章”。结合前次关于小禾和帕子的试探,刘婕妤此举,绝非简单感谢蜜饯。它更像是一种含蓄的示好,一种试图用物质恩惠来建立联系、甚至带有某种“封口”或“拉拢”意味的姿态。她在试探林锦棠是否可以被利益打动,或者至少,希望用这份“厚礼”模糊之前的不快,让林锦棠承情。

林锦棠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婕妤小主实在太厚爱了!些许粗陋蜜饯,本是下官本分(意指回应上次询问),能略解小主烦忧已是万幸,岂敢再受如此重礼?下官人微言轻,实在承受不起,还请姑姑回禀小主,下官心领,万望收回成命。”

苏女官仿佛早料到她会推辞,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亲昵:“林修撰这就见外了。小主常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那日小主正是心烦意乱之时,修撰的蜜饯虽是小事,却是一份难得的心意。小主最是念旧情、记人好。这点东西,不过是主子的一点体己心意,盼修撰日常用着,能想起长春宫的好便是。修撰若执意不收,岂不是让小主觉得修撰心中仍有芥蒂?再者,修撰才华横溢,日后笔墨之功,正需此类佳品相助,岂不相得益彰?”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再强行拒绝,不仅拂了对方面子,更可能被解读为不识抬举或心怀怨望,平白树敌。林锦棠权衡片刻,只得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躬身道:“既如此……下官拜谢婕妤小主厚赐!小主玉体安康,福泽绵长,便是下官最大的心愿。” 她刻意将感谢的重点拉回到对方健康上,淡化礼物的含义。

苏女官满意地笑了,又闲话几句长春宫院中梅花开得正好之类的话,便带着小宫女告辞离去。

值房内恢复了安静。林锦棠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紫檀书匣和锦盒,一个代表着未来君主的赏识与期望,一个代表着后宫宠妃的试探与拉拢。这两份几乎同时到来的“礼物”,像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光,将她置于一个微妙而复杂的交叉点上。公主的赠书是阳谋,是对她公开立场和才能的肯定;刘婕妤的赠礼则是阴谋,试图用恩惠来软化界限,甚至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算计。

她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了十字路口,脚下的路似乎分岔向了不同的未来。一边是通往权力核心的捷径,伴随着巨大的机遇与风险;另一边是后宫错综复杂的人际网络,暗藏着温情脉脉下的陷阱。

沉默良久,林锦棠最终将书匣和锦盒都小心地收进了书箱最底层,与恩师沈清和的手稿放在一起。它们代表着外界的纷扰与诱惑。然后,她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普通的宣纸,拿起自己用惯的那支寻常狼毫笔,蘸了墨,继续校勘那未完成的《水经注》。

宫闱深深,人心叵测,权力场中暗流汹涌。但她相信,无论外界如何风云变幻,唯有手中这杆笔,眼前这些经过时间淬炼的文字,以及心中那份对学问的敬畏与对公义的坚守,才是她最可靠的依仗。公主的赏识,她需以实绩回报,但须保持清醒;婕妤的“好意”,她需谨慎应对,敬而远之。

眼下,最重要的,仍是做好这翰林院修撰的本分,夯实根基,明辨是非。其他的,且让时间来检验,步步为营,守心如玉。窗外的日影渐渐西斜,将她伏案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满是书架的墙壁上,孤独,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