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漕运案牍(2/2)

她正对着一份某巡漕御史密奏的抄本出神,其中详细描述了漕船过淮安某大闸时,闸官如何巧立名目、层层盘剥,导致运丁苦不堪言、甚至鬻儿卖女的惨状。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底层民众的血泪。

“若能仿效前朝,在各大关键闸口设立明示牌,详细刊刻过往船只尺寸、载重对应的合法费用,严禁额外索取……并设立直通巡漕衙门的投递箱,允许船户匿名举报告发……”她喃喃自语,提笔在草稿上写下“明定费额,畅通诉路,严惩蠹吏”几个字,作为可能的改革方向之一。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贴着地面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林锦棠警觉地抬起头,握笔的手微微一顿。只见一个身形佝偻、抱着一大摞似乎要归档的陈旧卷宗的老文书,颤巍巍地挪进值房。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是院里最常见的那种默默无闻的老吏。

老文书似乎没料到这么晚还有人,看到林锦棠,愣了一下,随即慌忙低头,含糊道:“林……林修撰还在忙啊……小老儿来归档……打扰了……”

“无妨,老人家请便。”林锦棠应道,目光却并未离开他。

老文书抱着卷宗,步履蹒跚地走向角落的档案架,经过林锦棠案前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怀中几卷档案“哗啦”一声散落在地,有一卷甚至滚到了林锦棠的脚边。

“哎哟!罪过罪过!人老了,不中用了……”老文书惊慌失措,连忙弯腰去捡,动作笨拙。

林锦棠见状,也起身帮忙。当她拾起那卷滚到脚边的档案时,指尖触到封皮内侧似乎有一小块异样的突起。她不动声色,快速将档案拾起,与其他散落的卷宗一并交还给老文书。

“多谢林修撰!您真是好人……好人啊……”老文书接过档案,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抬起来看了林锦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似乎还有一丝……警示?他不再多言,抱着档案,踉踉跄跄地快步离开了值房,仿佛身后有鬼追一般。

林锦棠坐回座位,摊开手掌,掌心赫然多了一张被揉皱的、边缘粗糙的纸条。她走到灯下,小心地展开,上面是用一种刻意歪斜、难以辨认笔迹的墨笔写着的寥寥数字:

“漕水浑,深千尺,勿探龙宫宝。清丈刃,利断金,慎防反伤身。”

这警告比之前那次更加具体和凶险!“漕水浑”直指漕运弊端深重;“勿探龙宫宝”是警告她不要触及核心利益集团;“清丈刃”则明确点出土地清丈是极其锋利、会触动根本的工具;而“慎防反伤身”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锦棠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纸条是谁送的?是那个看似昏聩的老文书?还是他背后那股隐藏的力量?这警告意味着她的调查方向是对的,已经触及了某些人的痛处!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火舌迅速将其吞噬,化为一小撮灰烬,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但仅仅片刻,就被一股更强大的决心压了下去。昭华公主将如此重任交给她,或许正是看中了她这份不惧威胁、欲究其理的坚韧。

她重新坐回案前,灯光映照着她略显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案头玉兰静默绽放,暗香愈浓;而桌角那点灰烬,则像一枚无声的烙印,标志着她已经踏入了一片危机四伏的领域。前路未知,暗礁遍布,但这漫漫长夜,正是她与隐藏于黑暗中的对手,开始无声博弈的时刻。她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份记录漕运弊端的草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这场较量,她不能退,也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