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秘账终现曙光明(2/2)

“景隆二十六年三月初七,淮安,王判官(王之道),分润漕粮折色银五千两……”

“景隆二十七年八月十五,京师,‘李东主’(旁有小字注:兵部李),节敬白银一万两,另玉璧一对……”

“景隆二十八年腊月二十,通州,‘李东主’寿礼,京郊田庄地契一份,估值八千两……”

“景隆二十九年五月,漕船修缮款项,‘李东主’抽取三成,计银七千五百两……”

“景隆三十年秋,‘李东主’升迁打点,由沈记票号汇出,计银三万两……”

……

一笔笔,一桩桩,时间、人物、地点、金额、事由,甚至有些还标注了经手人和隐匿手段,记录得清清楚楚,触目惊心!其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便是那个代称为“李东主”的人,而旁注的“兵部李”以及后面零星出现的“李侍郎”字样,如同利剑,直指兵部右侍郎——李崇文!

除了李崇文,账本中还记录了与其他一些中低级官员、胥吏,乃至地方豪强的银钱往来,数额巨大,名目繁多,俨然绘制出了一张深深嵌入漕运体系乃至朝堂脉络的庞大贪腐网络图!

“是真的……果然是真的……”林锦棠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握着账本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多少个日夜的殚精竭虑,多少次命悬一线的危机,同僚的试探,好友的担忧,巷口的刀光,深夜的惊魂……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意义!这本看似不起眼的册子,就是刺破这重重黑幕最锋利、最无可辩驳的剑!

她不敢过多沉浸在情绪中,用袖子迅速擦干眼泪。她知道,现在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她立刻回到书案前,铺开新的纸张,提起笔,蘸饱了墨。她需要将账本中最关键、最直接指向李崇文的几页内容,一字不差地工整抄录下来,作为呈报的附件。同时,她要将账本原本,再次用特殊方法封存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到昭华公主手中。

然而,她也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账本到手,仅仅是吹响了反击的号角。李崇文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树大根深,绝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必将是一场更加激烈、更加残酷、席卷整个朝堂的正面较量与权力博弈。风暴,终于要来了。但手握这决定性的证据,林锦棠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决心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她望向窗外那片看似依旧平静的天空,知道一场足以撼动宫阙的雷霆,已然在乌云深处酝酿成熟,即将炸响。

铁盒开启,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静卧其中,看似朴素无华,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林锦棠几乎喘不过气。她伸出因紧张而微颤的手,指尖触碰到册子微凉而略显粗糙的封面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激动交织着涌上心头。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值房内带着墨香与陈旧木材气息的空气,努力平复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再次睁眼时,她的目光已变得锐利而专注。她轻轻拿起册子,就着窗外愈发西斜、却依旧能提供些许光亮的天色,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却异常工整的蝇头小楷。书写者显然极为谨慎,字迹清晰,布局紧凑,仿佛要将尽可能多的信息压缩在这有限的篇幅内。林锦棠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筛子,快速扫过一行行记录:

“景隆二十六年三月初七,淮安,王判官(王之道),分润漕粮折色银五千两,由‘通源’银号汇入其外甥名下。”

“景隆二十七年八月十五,京师,‘李东主’(旁有小字注:兵部李),节敬白银一万两,另前朝玉璧一对(价值约三千两),由沈府管事亲送李府侧门。”

“景隆二十八年腊月二十,通州,‘李东主’寿礼,京郊小汤山田庄地契一份(计百二十亩,估值八千两),附房舍图纸。”

“景隆二十九年五月,漕船修缮款项(工部拨银二万五千两),‘李东主’抽取三成,计银七千五百两,经手人:工部员外郎赵……”

“景隆三十年秋,‘李东主’升迁兵部右侍郎打点,由沈记票号秘密汇往京城‘宝昌’银楼,折兑金条,计银三万两……”

“景隆三十一年初,为平息淮安仓廪霉粮案风声,打点巡漕御史及按察司相关人员,共耗银一万二千两,记于‘李东主’名下……”

……

林锦棠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也越看越是振奋。这不仅仅是一本简单的流水账,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记录了权力与金钱肮脏交易的网络图。除了清晰指向李崇文(“李东主”)的巨额贿赂,还有大量涉及其他中低级官员、胥吏,乃至地方豪强、银号票庄的记录。时间跨度从景隆二十五年直至三十二年沈万三意外身亡前,几乎涵盖了李崇文担任漕运总督及调入兵部后的关键时期。其中不少款项的用途标注得隐晦却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如“冰敬”、“炭敬”、“部费”、“关说费”等等,皆是官场陋习的暗语。

更让她注意的是,有些记录旁边还有用朱笔做的细小标记或简略注释,似乎是沈万三自己做的备注,例如在某笔给李崇文的款项旁写着“急,关乎盐引”,或在某次打点御史后标注“此人口风紧,可再用”。这些细节,无疑进一步增强了账本的可信度和杀伤力。

“果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林锦棠低声自语,指尖抚过纸上李崇文的名字,眼神冰冷。这本账册所揭露的,已不仅仅是李崇文个人的贪腐,更是漕运系统乃至部分京官群体中长期存在的、系统性的腐败生态!李崇文,无疑是这张网上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可能是核心之一。

激动与愤怒过后,是极致的冷静。她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已不仅仅是为自己寻求生路的武器,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如何运用这份证据,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其作用,彻底铲除毒瘤,而又不至于引发不可控的朝局动荡,或者被对手反噬?这需要极高的政治智慧和强有力的后盾。

她不再犹豫,迅速将账本中最关键、直接指向李崇文受贿、以及涉及金额巨大、事由清晰的十几页内容,用工整的小楷一字不差地抄录下来。在抄录时,她心细如发,连旁边的朱批小字也一并摹写,确保信息完整。

完成抄录后,她将抄件小心吹干墨迹,与自己早已写好的、简要说明账本来历及核心内容的密报放在一起。然后,她将账本原本再次用油布包裹好,放入铁盒,锁上那把已然锈蚀的铜锁——她需要将原物呈送公主,这是最有力的物证。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值房内光线愈发昏暗。她点燃了油灯,跳跃的灯火映照着她坚定而沉静的脸庞。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份“铁证”安全送出去了。老规矩,指的是通过那位“老杂役”影卫。但今日当值时间已过,那影卫未必还会出现。而且,如此重要的东西,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她沉吟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她将密报与抄件封入一个普通的翰林院文书函袋中,上面标注了无关紧要的校勘条目。而那个装着账本原本的铁盒,则被她用一块深色的包袱皮仔细包好,藏在值房一个存放废弃草稿的竹筐最底部,上面覆盖着凌乱的废纸。

她需要等待一个更稳妥的时机,或者,等待影卫主动联系她。在敌人可能无处不在的眼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收拾好一切,林锦棠站起身,走到窗边。夜幕正在降临,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邃威严。她知道,风暴的引信已被她握在手中。接下来,无论是她,还是昭华公主,都需要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注定席卷朝堂的雷霆风暴,做好最后的准备。她的眼神穿越暮色,仿佛已看到了那场涤荡污浊的暴雨,正于无声处,悄然积聚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