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雷霆雨露(2/2)
直到迈出那高大厚重、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带清冷、却自由了许多的空气,林锦棠才惊觉自己的双腿早已酸麻不堪,微微发颤,几乎有些站立不稳。后背的官袍内衫,早已被之前高度紧张时沁出的冷汗彻底浸透,此刻紧贴在皮肤上,被殿外的风一吹,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与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微微遮挡,眯起了眼睛,适应着这久违的光亮。
“林修撰。”一个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林锦棠转头,见是昭华公主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公主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缺乏血色,但那双凤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睿智,只是在那看似平静的眸底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悸动与更加冷冽的决绝。她身上的深青色常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却也衬得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更加不容侵犯。
“殿下。”林锦棠连忙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公主虚抬了一下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今日殿上,委屈你了,也……辛苦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回去后,好生休息,调养心神。翰林院那边,本宫自会知会掌院学士,你无需担忧。”
“多谢殿下关怀体恤。”林锦棠恭敬应道。她看着公主近在咫尺的容颜,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安慰,或许是表明心迹,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在此刻、此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多余,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目。
公主似乎洞察了她未竟的话语,唇角极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牵动了一下,那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弧度,如同雪地上反射的寒光。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金殿风波虽暂歇,然水底之暗流,未必随之平息。李崇文虽已伏法,然其所言及之‘王兄’、‘科场旧案’之影射、乃至……周明德其人背后之牵扯,这些线索,如同断线之珠,散落各处,绝不会就此断绝,恐仍有后续。你……好自为之,务必谨慎。”
说完,她不再多言,深深地看了林锦棠一眼,那目光中有关切,有提醒,更有一种同盟般的凝重。随即,她在不知何时已悄然侍立在侧的璎珞以及几名东宫内侍的无声簇拥下,转身,朝着东宫的方向迤然而去。她的背影挺直依旧,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却分明透出一种刚刚历经惨烈风暴洗礼后的孤高、疲惫与更加坚定的决绝。
林锦棠站在原地,望着公主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公主临走前的警告,如同警钟,在她耳边长鸣。她说得对,李崇文不过是一枚被推到明处、最终被舍弃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用来试探、搅局的弃子。真正的对弈者,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那些可能与“王兄”、与科场旧案、与周明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依然隐藏在迷雾之后。棋局,远未到终盘。
“锦棠兄!锦棠兄!” 赵文渊不知从哪个角落快步奔了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庆幸,以及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惶,他一把抓住林锦棠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她微微蹙眉,“太好了!总算……总算是有惊无险,过去了!你刚才在殿上,面对陛下天威,面对李崇文那老贼的疯狂攀咬,竟然能如此沉稳应对,条分缕析,言辞凿凿……真是……真是太厉害了!愚兄我……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语无伦次,显然还未从之前那跌宕起伏、命悬一线的紧张中完全恢复过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
林锦棠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激动模样,心中微微一暖,勉强笑了笑,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语气真诚而带着感慨:“文渊兄切莫如此说。今日若非你不顾自身安危,冒死前来报信,让我有所准备;若非陈老翰林德高望重,仗义执言,以清誉作保,关键时刻扭转乾坤;更若非殿下运筹帷幄,暗中布置,多方周旋……单凭我林锦棠一人微末之力,孤身应对,又如何能在这龙潭虎穴般的金殿之上,应对今日之局?只怕早已尸骨无存矣。” 她这话发自肺腑,经此一番生死考验,她更深刻地体会到,在这波谲云诡、杀机四伏的朝堂之中,独木难支,盟友与时机,是何等重要。
两人正低声说话间,林锦棠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侍讲学士周明德正与几位须发皆白的内阁大臣拱手道别,神态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从容不迫,脸上甚至带着他那标志性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他言谈举止间,风度翩翩,仿佛刚才紫宸殿内那场因他之名而起、险些掀起滔天巨浪的暗涌与猜疑,与他毫无干系,他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超然物外的旁观者。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锦棠投来的目光,转过头,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对着她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前辈对后辈应有的、淡淡的关切。只是那笑容背后,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却幽深得如同千年古井,波澜不兴,让人窥不透丝毫真实的情绪,仿佛所有的算计与秘密,都隐藏在那一片温和的迷雾之后。
林锦棠心中凛然,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依着官场礼数,远远地、恭敬地对着周明德所在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周明德含笑受了了她这一礼,并未试图走近寒暄,也未有任何多余的表示,便自然地转回身,捧着那卷似乎从不离身的、作为他清流雅士标志的书册,施施然朝着文渊阁的方向缓步而去。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背影颀长,在宫墙投下的斜影中,显得格外悠闲与超脱,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朝会,正要回归他钟爱的书海之中。
灿烂的秋日阳光,将他孤峭的影子拉得很长,清晰地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宫砖地面上。那影子的轮廓,边缘清晰,却莫名地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游离不定的意味,仿佛他这个人一般,看似清晰,实则始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纱。
林锦棠望着他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拐角的背影,袖中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指尖陷入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感。周明德……他今日的出现,他的沉默,他的微笑,无一不显得恰到好处,无可指摘,却也因此,更显得高深莫测。他在这场风波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纯粹的清流旁观者?是别有目的的暗示者?还是……更深层次的、连李崇文都未必清楚的布局之人?
皇帝的裁决,如同九天雷霆,以毋庸置疑的威严,扫清了表面的阴霾,给予了最终的定论。但昭华公主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警告,周明德那完美却深不可测的笑容,都如同冰冷的针尖,清晰地刺穿着林锦棠的神经,告诉她——棋局,远未结束。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是更加隐秘、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凶险的暗流涌动。接下来的对弈,将不再有金殿之上这般明刀明枪的激烈,却可能更加防不胜防。
她抬起头,望向紫宸殿外那片被秋日阳光渲染得湛蓝如洗、澄澈高远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垒与惊悸都随之排出体外。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未知的暗流汹涌,还有多少隐藏的对手在暗中窥伺,她已别无选择,既然踏入了这权力的棋局,便只能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凭借着心中的一点信念与手中的微弱力量,继续走下去。
只是,经过此番金殿对峙的生死淬炼,见识了最高权力的冷酷与算计,体会了盟友的珍贵与敌人的狡诈,她的脚步,必将更加沉稳谨慎;她的目光,必将更加锐利清醒;她的心,也必将在伤痕与磨砺中,变得更加坚韧。
风,自宫阙深处吹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拂动她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