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家书至(2/2)

父亲的信写得朴实无华,却极其生动。林锦棠仿佛能亲眼看到那个名叫铁柱的、虎头虎脑的男孩,蹲在塾外的泥地上,皱着眉头,用一根树枝专注地写写画画,忽然间想通了关键,眼睛猛地一亮,兴奋地跳将起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解决问题的快乐。知识,就像一把奇妙的钥匙,正在为这些原本命运似乎早已注定、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孩子们,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充满无限可能的窗。

“然,最令为父动容,乃至潸然者,”写到这里,父亲的笔触似乎也浸染了更深的感情,墨迹都显得凝重了几分,“乃是村中几位已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者,如你熟知的三叔公、七太婆他们,竟也时常拄着磨得光亮的竹拐杖,颤巍巍地,相约着来到书塾窗外,或静静地立于檐下,或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那般专注地、如饥似渴地听着蒙师授课,听着孩童们稚嫩而整齐的诵读声。为父好奇,上前询问,三叔公眯着昏花的老眼,咧开没了几颗牙的嘴,笑道:‘活了一辈子,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不想临了临了,还是个睁眼瞎,连自己的名姓都认不全。听听娃娃们念书,心里亮堂!’七太婆也絮叨着:‘是啊,听听圣贤讲的道理,好像这辈子受的苦,都淡了些……’里正见老人们心诚,心下不忍,索性命人在书塾窗外,依着墙根,多加了几条平整的长凳……”

信纸在林锦棠手中微微颤抖。她闭上眼,极力想象着那幅画面——几位饱经风霜、脸上刻满了岁月沟壑的老人,如同最虔诚、最认真的学生,坐在简陋的长凳上,眯着昏花的老眼,努力地望向学舍内,试图辨认黑板上那对他们而言或许模糊不清的字迹,听着童稚清脆的读书声,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如同孩童般满足、平和而纯粹的微笑,仿佛一生的辛劳,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从未敢想过,自己当初那个仅仅是出于不忍、力所能及的举动,如同随手播下的一颗微小种子,竟能在故乡那片贫瘠而又深厚的土地上,生出如此翠绿、如此动人、如此充满生命活力与希望的枝桠藤蔓,悄然改变着那片土地上人们的精气神。

信的最后,父亲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那份自豪与欣慰,却流淌在每一个字里:“……村塾虽简,不过茅屋数间,桌凳粗糙,然如今已是弦歌不辍,蒙童稚语,书声琅琅,老者倾耳,神情专注。此情此景,实乃我青石村数十年来未有之蓬勃气象。棠儿,汝之所为,非为虚名,实乃功在乡梓,利在长远之根基也。为父每每于塾外驻足,闻此书香稚语,观此老少向学之景,心中欣慰之情,实在难以言表,远胜闻汝加官进爵之喜讯百倍。望汝在京,无论身处顺境逆境,位居高低,皆能持守此仁善之本心,则非独为林家之幸,实乃乡里子弟未来之幸也!父字。”

放下已被泪水微微打湿的信纸,林锦棠久久无言,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翰林院那高大森严的朱红宫墙。这宫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也隔绝了千里之外故乡的泥土气息与烟火人情。但她手中这封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家书,却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将她从那诡谲莫测、冰冷无情的权力漩涡与精神牢笼中,猛地拉回到了那片生她养她的、充满温情的土地。她似乎又能闻到雨后青草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听到村边小溪潺潺的流水声,感受到乡邻们纯朴憨厚的笑容……这一切,都让她感受到了最原始、最质朴、也最真挚的温暖与支撑心灵的力量。

官场的倾轧算计,权力的浮沉得失,同僚的猜忌疏离,甚至陛下那“功过相抵”的冰冷裁决……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失去了它们原本沉重压抑的分量。与金殿之上那片刻的、充满政治权衡的“有功”之评,与那虚无缥缈、不知何时才能兑现的“后用”期许相比,父亲信中所描绘的——二丫那清亮如玉磬的读书声,铁柱破解难题时那纯粹的雀跃,老人们坐在窗外聆听时那满足而平和的容颜,以及整个青石村因此而悄然改变的精神风貌——这一切,才让她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充盈于胸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成就感与生命价值实现的巨大满足。

这满足,并非源自帝王的赏赐、权势的认可或同僚的敬畏,而是源于她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善意,真真切切地改变了一小群人、一个村庄的命运轨迹,为他们黯淡的生活,带去了知识与文明的火种,点亮了通往未来的希望之光。这种满足,纯粹而厚重,踏实而温暖,远非任何官场晋升、名利双收所能比拟,它是扎根于泥土的,是有生命力的。

她将家书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入官袍内衬那最贴近心口的暗袋之中,如同珍藏一件稀世珍宝,一件能抵御世间寒气的温暖铠甲。然后,她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在砚台中蘸饱了殷红的朱砂,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落回面前那卷摊开的、枯燥的《河渠志》上。

然而,此刻的心境,却已与片刻前截然不同。之前的压抑、谨慎与那份难以排遣的孤寂,仿佛被一股源自千里之外的、更为深沉、更为坚定、也更充满生命力的暖流所冲刷、所取代。她知道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暗流依旧在脚下汹涌,周明德那深不可测的笑容依旧是一根隐刺,未来的博弈只会更加凶险。但她的心底,那方曾被阴霾笼罩的角落,已然被点亮了一盏温暖而明亮的、绝不会轻易熄灭的灯火。

那盏灯,源自青石村,源自学塾里传出的、朗朗的读书声,源自父亲信中那质朴而充满力量的肯定。

值房外,秋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但值房内,俯首案前的林锦棠,背脊挺直,神情专注,笔下朱砂小字工整隽秀,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远方乡土的温度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