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人情练达(1/2)

自听雪亭与陈望之、苏文衍两位鸿儒一晤后,林锦棠在翰林院的日子,表面上依旧如同院中那池秋水,波澜不惊。她晨入暮出,埋首于故纸堆中,朱笔细校,墨笔详注,姿态谦恭而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然而,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却如同水中悄然扩散的墨痕,已然发生。几位素日里只与她点头之交的资深侍读、侍讲,偶尔在廊下相遇,那审视探究的目光里,似乎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认可的温和,虽未有多余言语,但那微微颔首的幅度,较之以往,却多了半分真切。

这日散值,钟声余韵未绝,天色已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凛冽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毫无怜惜地撕扯着庭中乔木上最后几片顽抗的枯叶,卷起漫天金黄,又狠狠摔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脆响,更添几分萧瑟。林锦棠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青色官袍,将领口竖了竖,正欲低头快步穿过这片风阵回府,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典籍厅主事刘振刘大人那熟悉而略显孤寂的身影。

刘振年近五旬,身材瘦削,面容古板,是翰林院中有名的“规矩人”,亦是出了名的严肃寡言。他治学极严,于典籍校勘、版本考据上颇有建树,但也因其性情固执,不苟言笑,对年轻后进要求几近严苛,使得许多编修、修撰对他敬而远之。林锦棠与他仅在公务交接、文书调阅时有过来往,印象中,这位老大人总是板着一张脸,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仿佛时刻在思考某个艰深的学术难题,又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不甚满意的审视。此刻,他却未像往常一样即刻登车回府,而是独自一人,背着手,默然伫立在翰林院大门侧那冰凉的拴马石旁,仰头望着那混沌压抑的天空,怔怔出神。他那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被秋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灰白的发丝垂落额前,也浑然不觉。眉头更是锁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深沉的“川”字,连林锦棠已走到他近前数步,都未曾察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愁绪之中。

见他神色如此郁郁,与平日的刻板严肃大相径庭,林锦棠的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若依着她往日的性子,以及对方平日给人的距离感,此刻最恰当的做法便是悄然绕行,避免打扰。但或许是听雪亭内那番关于“学问需接地气”、“心系根本”的谈话,无形中拓宽了她的心境;也或许是刘振此刻周身萦绕的那股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愁闷与无力感,触动了她心底那根同为宦游异乡、肩负着家族期望与自身责任的心弦。她略一沉吟,终是缓步上前,在距离他尚有四五步远、一个既不失礼又不会过于侵扰的位置停下,声音放得轻柔舒缓,带着恰到好处、不显突兀的关切:“刘大人安好。可是在等候府上马车?今日天色不佳,秋风凛冽侵骨,大人还需多添件衣裳才是,莫要着了寒气。”

刘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猛地从沉思中回过神,见是林锦棠,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下意识地便想端起平日那副严肃上司的架子,嘴角肌肉动了动,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缺乏温度的弧度,但那眉宇间积压的沉郁之色却如同厚重的阴云,难以驱散,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勉强、甚至带着几分疲惫的回应:“哦……是林修撰。有劳挂心,无妨,站片刻,透透气便走。” 声音较往日低沉沙哑了许多。

林锦棠并未因这略显生硬的回应而立刻告辞,也没有刻意凑近套近乎,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一同望向那灰蒙蒙、令人倍感压抑的天空,用一种闲话家常般的平常语气,自然地说道:“是啊,这秋风一起,一阵冷过一阵,京城便真正入秋了。听闻大人祖籍乃江南水乡,吴侬软语之地,气候温润,想必更不惯北地这般干燥刺骨的寒风吧?”

许是这看似寻常、却隐含地域关怀的话语,不经意间触动了游子内心最柔软的那根弦;又或许是他连日来积压的烦闷实在无处倾泻,已然到了临界之处。刘振难得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沉重得仿佛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承载了难以言说的千斤重担:“是啊……江南此时,应是丹桂飘香,蟹肥菊黄,气候最是宜人……唉。” 他摇了摇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更多话语,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尾音,消散在风里。

林锦棠心中了然,知他必是遇到了难以向外人道的家务烦忧。她不再纠缠于天气话题,转而用一种略带感慨的、仿佛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语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专门说与这同病相怜的听者:“是啊,每逢节气转换,寒暑交替,最是牵动远行游子的心肠。尤其家中若有年迈体衰的长辈,悬心其康健;或有年幼待教的子女,忧虑其成长。吾辈身在官场,公务缠身,不能亲身侍奉于堂前,亦不能时时督导于膝下,这份牵挂,时时萦绕心头,才是最难将息。只盼他们在家中一切安好,无病无灾,顺遂平安,便是吾辈在这异乡宦海之中,所能获得的最大慰藉了。”

这番话,语调平和,却字字句句仿佛都敲打在了刘振此刻最脆弱的心防之上。他猛地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林锦棠,眼中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有惊讶于这年轻女官竟能一语道破他心中隐痛,更有一种终于寻到一丝理解的、近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酸楚与共鸣。他沉默着,嘴唇嗫嚅了几下,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终是没能忍住,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林修撰……唉,不瞒你说,刘某近日……正是为此事日夜烦忧,寝食难安。”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倾诉的欲望压过了惯常的戒备,“家中老母,年逾古稀,近日不慎感染风寒,家书之中虽一再言说已请医服药,渐趋好转,然……然为人子者,不能亲奉汤药于榻前,反要令高堂隐瞒病情以免儿忧,此心……此心如何能安?”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力与自责,“更可恼者,是我那不成器的孽子,年已志学,却仍顽劣不堪,在族学之中不肯用心进学,终日只知嬉戏玩耍,先生屡次传信严词责备,内人信中亦是焦头烂额,无计可施……我……我真是……忠孝不能两全,教子更是无方,实在是……枉读圣贤书,枉为人子人父!” 他重重地摇着头,脸上尽是颓唐与自我厌弃之色,仿佛一瞬间老去了十岁。

林锦棠始终安静地倾听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专注地落在刘振脸上,没有出言打断,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或评判之意,只是用这种全神贯注的姿态,给予了对方一个安全且被尊重的倾诉空间。直到刘振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停住了话头,她才微微颔首,目光中充满了理解与共情,轻声道:“刘大人一片纯孝之心,天地可鉴;拳拳爱子之情,更是深重。长辈之安康,子女之成才,确是我辈为人子、为人父者,于这宦海浮沉之外,最核心、也最沉重的牵挂所在。大人之心境,晚辈虽未能全然体会,亦可感知一二。”

她略微停顿了片刻,观察到刘振虽然情绪低落,但并未对她这番倾听表现出反感或排斥,反而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她继续说下去的光芒,这才继续以闲谈建议、而非指导教化的口吻,缓缓说道:“晚辈年轻识浅,未经多少世事,于此等家务事上,本无置喙的资格。只是,晚辈私心忖度,有时局中人因关切则乱,或可试着跳出圈外,换个角度思量,或能寻得一丝解脱之法。”

她见刘振听得专注,便接着道:“譬如老夫人染恙之事,大人身不能至,然心可至也。京城乃首善之地,名医荟萃,太医院中更是圣手云集,多有妙方。大人或可再修一封家书,不必过于忧急,而是细细询问老夫人具体症候、所用方药、饮食起居细节。然后,大人可于京中寻访一两位相熟的、医术德望皆佳的医者,将情况说明,讨教几个更为稳妥的、适合老年人长期调理的方子,或是食疗之法。再备上一些京城时兴、且易于克化吸收的温补之物,譬如上好的燕窝、精制的茯苓霜等,连同方子与家书,一并托付给稳妥可靠的快马信使,急速送回。如此,虽不能亲身侍奉榻前,然此心此意,此切实之助益,老夫人知晓,心中必感宽慰舒泰。这心气一顺,有时于病体康复,反比苦药更为有益。古人云‘孝者,顺也’,晚辈浅见,有时这‘顺’,未必全然拘泥于形迹守在身边,尽心尽力,问心无愧,让长辈心安体泰,或许亦是孝道之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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