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露锋芒(2/2)
“陈大人。”林锦棠恭敬行礼后,方在对面小心落座。
陈望之没有过多寒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御赐典籍,是殊荣,亦是枷锁。陛下此举,将你与《乡土蒙求》都推到了风口浪尖。如今院中情景,你当有所感。”
林锦棠神色一凛,端正坐姿:“下官明白。赞誉与非议,皆因圣心而起,下官不敢或忘本分,唯有兢兢业业,将差事办好。”
“嗯,不忘本分,是立身之基。”陈望之颔首,将一盏清茶推至她面前,动作间带着长者的宽和,却并无师徒间的亲昵,“但身处漩涡,仅知埋头苦干,亦不足恃。苏山长来信,对你那构想赞誉有加,言其‘能通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然亦担忧两点。”
林锦棠倾身:“请大人指点。”
“其一,学识浩繁,如何取舍?《永乐大典》卷帙浩繁,农桑、地理、蒙学、民俗包罗万象,你欲编撰之《乡土蒙求》,旨在实用,非为炫博。若贪多求全,反失其要,徒增地方繁扰。需知,各地情状千差万别,一套典籍,难以放之四海而皆准。”陈望之语气平缓,却字字敲在林锦棠心上。
这正是她近日翻阅那些珍贵副本时,愈发感到困扰的问题。她老实说出自己的困惑:“下官亦为此忧心。各地物产、习俗、方言乃至农时皆有差异,若强求统一体例、内容,恐成另一部不切实际的‘高文典册’。”
“这便是其二了,”陈望之眼中露出一丝对能干下属的欣赏,“苏山长问,你欲编之书,是‘为天下编一书’,还是‘助天下人编其书’?”
林锦棠闻言,如遭雷击,怔在当场。“为天下编一书”,是居高临下,以一地之见框定四方;而“助天下人编其书”,则是提供方法、框架、范例,引导各地结合自身实际,编撰出最适合本乡本土的蒙学读物。这其中的差别,可谓天壤之别。
她脑中瞬间清明了许多,连日来的纠结似乎找到了突破口,激动道:“山长之言,令下官茅塞顿开!下官之前确有些陷入窠臼,总想编出一部完美无缺、可通行天下的典籍。如今看来,方向或许有误。下官当做的,应是拟定一个灵活通用的编撰体例与核心原则,提供各类可资借鉴的模板、范例,并鼓励地方学官、士绅,据此补充本地内容,形成‘千地千面’而又核心统一的蒙学材料!”
陈望之抚须,脸上神色缓和了许多:“能想到此节,可见你确实用了心,亦有悟性。陛下赐你内库藏书,是信任你的学识与判断,望你能走出一条新路。此事若成,于国于民,善莫大焉。然则,其中艰难,你可知晓?触动旧例,关乎地方教化乃至吏治考绩,利益牵扯,绝非你一介翰林修撰所能轻易撼动。如今你风头正盛,暗处窥伺者,不知凡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带着提点之意:“礼部王员外郎之流,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其言可听,其心需防。院内同僚,贺者未必真心,谤者亦非全恶。你需谨言慎行,于编撰实务上,更要拿捏好分寸,既要展露才干,亦不可过于锋芒毕露,授人以柄。”
这便是上位者对看好的下属的切实提点了,不仅在事务上点拨方向,更在官场生存上给予警示。林锦棠心悦诚服,恭敬应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从听雪亭出来,林锦棠只觉得心思澄澈,脚步也坚定了几分。她明确了下一步的方向——不再执着于编撰一部“大全”,而是转向设计一套“指南”与“范本”。这个思路的转变,让她面对那些浩瀚典籍时,有了更清晰的筛选标准和应用方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刚回到值房不久,赵文渊便寻了个由头过来,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
“锦棠,你今日去见陈大人了?”
林锦棠点头:“嗯,陈大人关切编书事宜,召我询问进度,指点了几句。”
赵文渊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小心些。我方才听见几句闲言,说你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又深得陈大人赏识,目中无人,连几位老翰林都不放在眼里了。还说你那《乡土蒙求》是哗众取宠,劳民伤财……”
林锦棠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这些言论,早在意料之中。她平静地道:“多谢文渊兄提醒。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只需将分内事做好,是非功过,留待他人评说。”
赵文渊见她如此镇定,倒也放心了些,又道:“还有,我听闻……吏部考功司那边,近日似乎也有人问起你。”
吏部?林锦棠心中微动。翰林官升迁黜陟,与吏部干系重大。自己一个区区修撰,竟能入了考功司的眼?这绝非寻常。是有人刻意推动,还是……陛下或陈大人之意已悄然产生了影响?
她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随着她这枚棋子的移动,缓缓铺开。机遇与风险,如同光与影,始终相随。
夜幕再次降临,林锦棠值房的灯火依旧明亮。她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乡土蒙求〉编撰纲要初议》。这一次,她下笔更为流畅,目标也更为明确。窗外,微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应和着这翰林院深处,一颗不甘平庸、勇于破局的心的跳动。微澜已化作潜流,在寂静的夜色下,悄然奔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