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离京华(2/2)

翌日清晨,德州城在薄雾中苏醒。

林锦棠早早起身,吩咐周安留在客栈整理文书,自己则带着林虎,如同寻常士子般信步走向城南市集。晨曦中的市集已是人声鼎沸,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新鲜的瓜果蔬菜,肉铺门前挂着尚在滴血的猪羊,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汗水与各种食物的气味。

她在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驻足,要了两个饼,状似随意地与摊主闲聊:“老哥,这德州城倒是热闹,物价瞧着比我们湖州还便宜些?”

摊主是个黝黑健谈的汉子,一边麻利地包着饼,一边笑道:“公子是南边来的?哎,表面看着是便宜,可咱这小本生意,赚头也薄啊!别的不说,就这做饼的面粉,年前还是八十文一斗,如今都快涨到一百二十文了!官府说是漕运通畅,粮价平稳,可咱这实实在在买粮的,怎么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林锦棠心中一动,接过热乎乎的炊饼,付了钱,又故作不解:“哦?我一路北上,听闻今岁淮扬夏粮大熟,漕粮充足,怎地麦价反而涨了?”

摊主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公子有所不知,漕粮是漕粮,那是要运进京仓和通州仓的,咱们地方上能留下多少?再说了,听说……”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摇摇头,“唉,咱就是个卖饼的,哪懂这些,兴许是商人囤积吧。”

离开炊饼摊,林锦棠又在米市、布市转了转,仔细听着买卖双方的议论。她注意到,尽管市面上货物琳琅满目,但普通百姓在购买时都显得颇为谨慎,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模样的男子,在一家粮行前低声交谈,隐约听到“仓场”、“批验”、“损耗”等词。

“虎子,我们去城外的义仓看看。”林锦棠低声对林虎道。按照朝廷规制,各州县均设有常平仓、义仓,旨在平抑粮价,赈济灾荒。御赐的《永乐大典》农书部分,对此亦有记载。

德州义仓位于城东五里处,远远望去,围墙高耸,仓廪连绵,看上去颇具规模。然而走近了,却感觉异常冷清,只有两个老仓夫坐在门房外打盹。大门紧闭,门上的朱漆有些剥落。

林锦棠假称是游学士子,对前朝仓储制度感兴趣,前来观摩。一个老仓夫睡眼惺忪地摆摆手:“去去去,这里没什么好看的,都是陈年旧粮,上官有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老丈,听闻今春青黄不接时,官府曾开仓平粜(tiào),晚生只是想了解一下实效,以为文章增色……”林锦棠试图套话。

另一个稍微清醒些的老仓夫叹了口气:“平粜?那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放了几天就关了。里面的粮食……”他忽然住口,警惕地看了林锦棠一眼,“公子还是去别处看看吧,我们只管看门,什么都不知道。”

林锦棠不再多问,绕着义仓外墙慢慢走了一段。她注意到墙角有些地方泥皮脱落,露出里面略显松散的砖石,靠近排水沟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些许霉变的谷物碎屑。林虎眼尖,在一处草丛里捡起几粒明显被虫蛀空了的麦粒,递到她面前。

林锦棠捏着那几粒空壳,心头微沉。义仓本该是百姓的救命粮,如今却门庭冷落,仓廪管理似乎也存有疏漏。这与她在市集听闻粮价上涨、以及昨日所见流民景象,隐隐串联起来。

返回城内的路上,经过一处茶棚,只见几个衙役正围着茶棚主人,声音颇大:

“王老四,这个月的‘街市整洁费’该交了!”

茶棚主人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陪着笑脸:“差爷,您看这生意清淡……能不能宽限几日?”

“少废话!上面催得紧,谁都不容易!再不交,明天就别在这儿摆摊了!”

林锦棠与林虎对视一眼,默默走开。她能感觉到林虎拳头握紧,轻轻摇了摇头。

回到悦来客栈,周安已备好午饭。林锦棠将上午所见所闻细细说与周安听。

周安沉吟道:“公子观察入微。粮价、义仓、胥吏……这些看似孤立,实则可能环环相扣。漕粮征运、地方存留、仓场管理、市税杂派,其中任何一环出问题,最终负担都会转嫁到升斗小民身上。我们初来乍到,不宜深究,但须牢记在心。”

午后,林锦棠闭门不出,在客房内整理日记。她将“市集粮价与官方说法之异”、“义仓管理疑点”、“胥吏催科”等条分缕析地记录下来,并在一旁批注:“仓廪实则天下安,仓廪虚则民心摇。吏治清则政令通,吏治浊则良法敝。”

写完搁笔,她推开窗户,望着德州城午后略显慵懒的街景。皇帝那句“纸上得来终觉浅”言犹在耳。仅仅离开京城两日,所见所闻已让她对典籍中的治国之道有了更真切,也更沉重的认识。

她知道,德州只是第一站,前方的淮扬之地,情况恐怕更为复杂。她轻轻卷起写满字迹的日记,收入行囊。这趟观风之旅,注定要在她心中刻下远比典籍更深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