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老农一语惊梦人(1/2)

暮夏的日头毒辣得很,马车行在乡间土路上,轮子碾过干裂的车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扬起一阵阵呛人的黄尘。离了德州城已有两日,运河码头那血与泪的景象,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林锦棠的心头,沉甸甸的,让她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滞涩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官道上往来车马扬起的尘土,在她看来,似乎都混杂着苦力的汗味与那日暮色中流民绝望的眼神。

“公子,”林虎沉稳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他勒住缰绳,减缓了车速,“前头是岔路。往东南,是去临清县的官道,平坦好走,驿站齐全,沿途集镇也多,只是看到的,怕还是粉饰过的太平景象,听的也是官面上的套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若往东,有条乡间土路,能穿过一片实实在在的农区,路是颠簸难行些,也绕远,但胜在能看见真正的庄稼地,听见垄亩间老农的实在话。”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微微掀开一角,露出林锦棠略显苍白疲惫的脸庞。她望着官道上那些装饰各异、行色匆匆的车马,又看向东边那条隐在蓊郁绿荫之下、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荒凉的土路,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走东边。”

作为血脉相连的堂兄,林虎深知这位才情卓绝、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妹妹(虽此刻在外是“弟弟”身份)胸有丘壑,心怀天下,立志要有一番作为。但他也忧心,她自幼聪慧,读书万卷,难免过于沉浸于书斋经典与庙堂构想,将世事想得过于简单。带她深入这帝国最根基、也最朴素的乡野田间,亲眼看看这供养着整个王朝的真实土地是何模样,亲耳听听这土地上的主人最真切的声音,或许比读万卷圣贤书更能让她明白前路的艰难与真正该努力的方向。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马车便拐上了那条更为崎岖坎坷的东路。

车轮立刻陷入了更深的颠簸之中,发出更加沉闷的声响。路两旁是无垠的田野,六月末的阳光炽烈如火,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茁壮成长的作物上。高粱林如同挺立的卫兵,穗头已初现饱满的迹象;玉米秆子粗壮,宽大碧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已挂上了淡红色的缨子,随风轻颤;远处还有成片的豆田,藤蔓缠绕,绿意盎然。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与德州码头的灰暗、压抑、充斥着汗臭与绝望的氛围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被阳光蒸腾后特有的青气,混合着泥土被晒热后散发出的芬芳,间或传来几声悠长的牛哞或清脆的鸟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富有生机,仿佛世外桃源。

然而,这份看似美好的田园诗意,并未能持续太久。马车行至一处名叫“清水洼”的庄子附近时,一阵激烈而焦灼的争执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这片宁静。只见七八个肤色黝黑如古铜、裤腿高高挽到膝盖、赤脚上沾满泥泞的农户,正围着一个身着藏蓝色亮绸长衫、手摇一柄白纸折扇的中年人。那中年人生得面皮白净,手指纤细,与周围农人粗糙古铜的皮肤、青筋虬结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神态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倨傲与不耐烦,正是当地张大户家的管家,姓王。

“王管家!您行行好,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啊!”一个性子急的年轻后生,名叫李三娃的,急得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开春时明明在祠堂前当着里正和各位乡老的面说好的,这灌溉的主渠疏通清淤,各村按田亩多少出人出力,轮流进行,公平公道。白纸黑字,手印都按了!昨日就该轮到我们下游这几户了,怎地到现在还没见着动静?您看看,您睁眼看看这秧苗!”他猛地伸手指向旁边一片水田,那里的稻秧原本该是翠绿欲滴,此刻却边缘卷曲,叶尖泛黄,明显是缺水的症状,“再没水喝,就要出大问题了!这可是我们一季的指望啊!”

王管家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嫌恶地用袖子擦了擦,慢条斯理地“啪”一声合上折扇,用那光溜溜的扇柄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李三娃的胸口,语气带着凉薄:“李三娃,就你嗓门大,就你着急!急什么?嗯?疏通水渠是关系到几个村子收成的大事,千头万绪,总要讲究个先后顺序,一家一家来,这道理你不懂?”他话锋一转,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扫视着面前这群焦急的农人,“再说了,”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种刻意的为难,“你们这清水洼,往年拖欠的修渠份子钱,零零总总可还没凑齐呢!能让你们排上号,没把你们剔出去,已经是东家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格外开恩了!别不知足!”

“可…可王管家,这庄稼它等不得啊!时节不等人,这六月天,娃娃的脸,说旱就旱,您也是知道的!”一个年长些、头发已经花白的农人跺着脚,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等不得?”王管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重新“哗啦”一声摇开扇子,悠然自得地扇着风,仿佛这酷暑和农人的焦灼都与他无关,“等不得就想办法呗。办法嘛,也不是没有。”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与拿捏,“要么,你们自己赶紧凑钱,去外村雇几个短工来挖?要么,就按往年的老规矩,每亩地,再加三升谷子,当作‘急水费’,我立马就派人去上游张家堰,先把水给你们放过来,如何?”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看着农人们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

“三升谷子?!”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这对于他们这些佃户或者仅有薄田的农户而言,可能就是一家人紧巴巴的几天口粮,是在青黄不接时能救命的粮食。

林锦棠让林虎将马车停在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的浓荫下,自己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衣,装作是游学路过、在此歇脚的书生,信步走向田埂边一个孤身坐着的老农。那老农约莫六十上下年纪,背脊因长年累月的负重劳作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与风霜精心雕刻过的荒原古木。他正默默地抽着一杆磨得发亮的黄铜烟锅,浑浊却并不呆滞的眼睛望着不远处那群与管家苦苦争执的乡邻,又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更深远、更无奈的什么。

“老丈,叨扰了。”林锦棠走近,依着读书人的礼节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十分温和,“晚生游学路过此地,见此间田畴丰茂,却也见稼穑之艰难,民生之不易,心中感慨。敢问老丈,今年看来风调雨顺,这般光景,收成可还看好么?”

老农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清秀斯文却带着旅途风尘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回远处那群无可奈何、几乎要跪下的乡邻身上,重重地、几乎是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拿起烟锅,在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鞋底上用力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后生啊,你是读书人,识文断字,看事情总往光鲜处想。这地里的庄稼,眼下看长势是不错,绿油油的,喜人。可再好的庄稼,也得能顺顺当当收到仓里,碾成米,吃到嘴里,那才算数,才能活命。如今这光景……”他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嚅动着,“这地里的出息,能实实在在、完完整整落到咱自己碗里的,能有几颗哟?怕是喂饱了田鼠,都轮不到咱自己。”

林锦棠顺势在他旁边的田埂上坐下,也不在意泥土是否会弄脏了衣袍,追问道:“老丈似有难处?可是租税过重,难以承受?”

“租子,朝廷的税银,还有这些数也数不清、名目繁多的杂派、劳役,一样都少不了,像一座座山压在背上。”老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到极致的沧桑与疲惫,“就像眼前这水渠,本是老祖宗留下的,乡里乡亲合力维护的命脉,浇灌了这方圆几十里的田地,养活了不知多少代人。如今,却也成了上头拿捏我们、卡我们脖子的绳索。不加点‘孝敬’,不满足他们的贪念,就硬生生卡着你,让你干着急,眼看着庄稼蔫下去,也不敢吭声。家里的壮劳力,更是三天两头被征去服徭役,修河堤、运官粮、筑驿路,哪一样不耽误自家农时?误了农时,收成少了,可那租税,那摊派,却一分一厘也不能少,这日子,唉……”他长长地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写满愁苦与认命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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