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笔论苍生（2/2）
一位满脸沟壑、双手粗糙如老树皮的老农，捧着一碗浑浊的茶水，声音嘶哑：“唉，老天爷不开眼，几个月没见透雨了，地里的苗子蔫得像霜打的茄子。可这‘皇粮国税’、还有那没完没了的‘火耗’‘脚钱’‘淋尖踢斛’，一个铜板也甭想少！再这么下去……唉，家里那点口粮都快见底了，实在没法子，怕是……怕是要卖儿卖女才能填上这窟窿眼儿了……” 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滚落。
锦棠默默听着，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酸楚堵在胸口。她强忍着情绪，低声问身旁面色凝重的沈清和：“先生，‘火耗’一项，学生记得朝廷早有明令，严加禁绝，视作陋规。缘何此地……屡禁不止，愈演愈烈？”
沈清和放下茶碗，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愤懑：“朝廷禁令，煌煌圣旨，那是写在纸上的‘令’。地方胥吏的贪欲，那是烧在心里的‘火’！‘火耗’本意不过是熔铸碎银时的些许损耗，却被这些蠹虫层层加码，巧立名目，成了盘剥小民骨髓的刮骨钢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官相护，积弊深重，如附骨之疽啊！”
回草堂的路上，夕阳将师徒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锦棠一路沉默，紧抿着嘴唇，那老农绝望的泪水和嘶哑的“卖儿卖女”如同重锤，反复敲击着她的心灵。当晚，油灯下，她铺开纸，提笔蘸墨，落笔如有千钧之重。一篇《论革除火耗陋规以苏民困》的策论，字字泣血，句句含愤。她引经据典，痛斥其“上欺君父，下虐黎庶”的滔天之罪；她条分缕析，揭示其“层层加码，吮髓敲骨”的运作黑幕；她更饱含悲悯与激愤，提出了“严刑峻法以儆效尤、推行官铸足色银两以绝其源、广设便民粮柜（由官府直接征收，减少中间环节）以杜其径”等具体建议。文风沉郁顿挫，力透纸背，仿佛笔尖饱蘸的不是墨汁，而是百姓的血泪！
搁下笔，锦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沉重，望向一旁静静等待的沈清和：“先生，学生每每见乡邻疾苦，闻其哀声，便觉手中这支‘松烟’，有千钧之重！空谈仁义道德，满纸锦绣文章，不如切切实实为他们想一条活路，寻一线生机。这……这便是学生读书的意义。”
沈清和看着眼前这个心系苍生、眼眸中燃烧着赤子之诚的弟子，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他郑重地点头，声音温和而有力：“此言大善！‘民胞物与’，心怀苍生黎庶，体恤民间疾苦，方是读书人立身之本，济世之根！你的策论，如今已有了铮铮铁骨，有了丰满血肉，更孕育了一颗滚烫的仁者之心！此心，便是照亮前路的明灯！”
策论之外，诗赋的练习亦未放松，沈清和视此为陶冶性情、锤炼语言的磨刀石。这一日，窗外春雨绵绵，如丝如雾，浸润着草堂外的竹林与新绿的田野，发出沙沙的轻响。沈清和以《春雨》为题，命锦棠作五言律诗一首。
锦棠并未立刻动笔。她起身，走至窗边，静静凝望窗外那如烟似雾、无声润物的雨幕。檐角凝聚的水珠，滴落在阶下的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如同时光的脚步声。再低头，看看手中这支承载着家族厚望、凝聚着祖父心血的“松烟”，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她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心有所感，笔尖在素白的宣纸上流淌出清新而蕴藉的诗行：
＞ 润物细无声，丝丝入土轻。
＞ 催开千垄绿，洗尽万家尘。
＞ 檐角珠玑落，田间笑语频。
＞ 但得丰年兆，何惜湿衣襟？
末句落笔，墨迹未干。沈清和已悄然行至案前，目光落在诗稿上。他轻声吟诵，当读到“催开千垄绿，洗尽万家尘”时，微微颔首，赞其对仗工稳，意境清新脱俗，将春雨的生机与涤荡之功刻画得淋漓尽致。而当目光触及结尾那句“但得丰年兆，何惜湿衣襟”时，老先生清癯的面容上，神情骤然凝固，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与激赏！这已非单纯的咏物写景，而是将农家对春雨的殷切期盼、对五谷丰登的朴素渴望，以及一种甘愿奉献、不计得失的博大胸怀，都深深融入了这寥寥数语之中！那支“松烟”，仿佛也在这诗句里，浸润了泥土的芬芳与雨水的甘霖。
“好！好一个‘何惜湿衣襟’！”沈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充满了由衷的赞叹，“此句立意高远，胸襟开阔，以物咏志，已见仁者济世之怀！锦棠，诗赋虽小道，然言为心声，文如其人。你能借这绵绵春雨，道出心系农桑、祈愿丰年的赤子情怀，这份扎根泥土的仁心，便是世间最大的才情！”
锦棠被先生如此盛赞，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赧然地低下头，轻声道：“先生谬赞了。学生只是……只是想到了阿爷他们冒雨抢插秧苗的背影，想到了青石村的乡亲们望着干裂田地时焦灼的眼神，还有……还有那日茶棚里老伯的泪水。” 她的声音很轻，却重逾千斤。
沈清和看着弟子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真诚与悲悯，心中感慨万千，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眼前的少女，手握“松烟”，笔底波澜已非小小青石村所能容纳。她的策论，务实如老农深耕，针砭时弊，直指要害；她的诗赋，情怀似春雨润物，泽被苍生，志向高远。经史铸其铮铮铁骨，实务丰其丰满肌理，仁心为其不灭灵魂！这只来自青石村的雏凤，羽翼之下，已然蕴藏着经世济民、扶摇直上、振翅九霄的磅礴力量！只待那龙门一跃，便要声震寰宇！